风突然大起来,柳枝响,像有人在里面翻东西,又像好多人在低声说话。我打了个寒颤,赶紧锁好车,跟着李大爷往单元楼跑。进楼道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柳树枝上,影影绰绰的,真像有个人吊在那儿,一晃一晃的,青布衫的下摆扫过树身,的,像在跟我打招呼。
那一晚我没睡。客厅灯开了整夜,白光刺得眼睛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耳朵却总听见窗外有动静。先是像有人用指甲刮玻璃,咯吱咯吱的,接着又像长衫扫过墙面的声,最后变成低低的哼唱,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调子却悲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裹着被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把水果刀,直到天快亮,那声音才慢慢消失。窗外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我掀开窗帘一角看,柳树底下空荡荡的,只有扫成一堆的落叶,在风里打着转。
第二天我特意早点下班,想去问问李大爷老顾头的事。保安亭里换了个年轻保安,二十出头,染着黄毛,正低头玩手机。我说找李大爷,他头也不抬地说:李叔早上突然请假了,说是身子不得劲,让我替他一天。
他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年轻保安终于抬头,往柳树那边看了看,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队长说,李叔跟这树犯冲。前几年老顾头出事,他守了三天灵,之后一到半夜就说看见树晃得不对劲,总觉得树影里有人。
我心里发沉,递了根烟过去,追问老顾头的底细。年轻保安挠挠头,说他也是听小区里的老人讲的,老顾头以前是唱京剧的,唱老生的,据说年轻时在戏班子里挺有名。后来文革那阵被批斗,嗓子给废了,再也不能唱了,就来这小区看大门,一待就是十年。
他那青布长衫是戏服,年轻保安抽了口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眼神有点飘忽,总宝贝似的穿着,冬天也不换。还有双布鞋,黑面白底的,说是他师傅给的,踩过台板的,能辟邪。
他死那天有啥不对劲的?
听说头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柳树底下转悠,年轻保安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对着树说话,说什么再唱一出就走。还有人看见柳树底下摆着双布鞋,整整齐齐的,跟供品似的,就是他常穿的那双。
我后背一阵发凉。我昨晚看见的,就是黑布鞋。
接下来几天,我特意绕着柳树走,宁愿多绕十分钟路,从小区另一个门进。可越怕越出事。第四天夜里,我又加班晚归,这次没停电,路灯亮着,黄澄澄的,照得柳树像团绿雾,柳条垂在地上,扫着路面,像谁掉了一地的绿头发。
快到拐弯处时,我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青布长衫,黑布鞋。
他背对着我,头微微抬着,好像在看树上的什么东西,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哭。我捏着车把的手全是汗,手心里的冷汗把车把套都浸得发潮,想绕开,他却突然动了——不是转身,是平移,脚没离地,像在冰上滑,慢悠悠地挪到树后面,不见了。
就像被树吞进去了。
我不敢再看,一口气冲回单元楼。进电梯时,电梯镜子里突然晃过个影子,青灰色的,一闪就没了。我盯着镜子,心脏撞着肋骨,镜面映出我惨白的脸,还有我身后——空荡荡的电梯厢,只有顶灯发出轻微的声。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我身后,青布衫的料子蹭着我的后背,冰凉冰凉的。
直到电梯门地一声开了,我几乎是滚出去的,钥匙插进锁孔时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插进去。门打开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从柳树根底下钻出来的。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直接去了李大爷家。他家在小区最里面的平房,门口种着几盆月季,花都蔫了。我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动静,李大爷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哑得厉害:谁啊?
李大爷,是我,小周。
门一声开了道缝,李大爷探出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像一夜老了十岁。他身上还穿着睡衣,扣子扣错了两颗,看见我就哆嗦:你……你也着了?
我看见他在树下站着。我把带来的水果放下,他手抖得连烟都划不着火,我赶紧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不是要找你麻烦。李大爷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他是找不着路了。老顾头死那天,是他以前登台的日子,五月十六。他总说要穿那身行头,再唱一出《挑滑车》,了了心愿。
那他挂在树上……
是被勾住了。李大爷眼神发直,盯着地上的烟蒂,那树底下埋着东西。文革时,红卫兵把他的戏服、头面、马鞭全烧了,就在那棵柳树底下,骨灰也扬在那儿。他是被自己的念想勾住了,总觉得还得挂在那儿,等着上台呢。
我听得头皮发麻,指尖都在抖。那咋办?总不能让他一直挂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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