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雪球抱起来,顺了顺它的毛,掌心的温度透过卷毛传过去:“估计是看见老鼠了,老房子,难免有这玩意儿。”可她的眼睛也往角落里瞟了瞟,飞快地移开,顺手把衣柜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像在隔绝什么。
从那以后,雪球每天都会在我房间门口叫上几次。有时候是早上,我刚睁开眼,就听见它在门口“汪汪”地叫,爪子挠着门板,“沙沙”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有时候是晚上,我刚躺下,它就突然从床底下窜出去,对着阳台的方向狂吠,尾巴夹得紧紧的,喉咙里的低吼像闷雷。
最怪的是,它只在我房间门口叫,别的地方都好好的。我爸说它是犯神经病,用报纸卷成筒敲它的头,雪球委屈地呜咽着,却还是不肯离开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房间,像在站岗。可我知道不是。每次它叫的时候,我都觉得房间里阴森森的,像有人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吹得我后颈发凉,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个梦也开始变得频繁,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梦里的女人还是站在阳台上,红褂子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块冰。她不再是远远地看,有时候会走到房间门口,隔着门缝往里瞧,头发垂下来,扫在地板上,“沙沙”的,像雪球挠门的声音。
她的笑也越来越清楚,不是没声音的,是“嘻嘻”的,尖细细的,像用指甲刮玻璃,刮得人心里发毛。有一次梦里,她的头发突然被风吹开,露出整张脸——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眼珠,鼻子塌塌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黄的牙,就那么对着我笑,笑得红褂子都在抖。
有天早上,我发现阳台栏杆上多了道新的划痕,很深,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抓过,铁屑掉在水泥地上,闪着银光。而雪球的爪子上,沾着点红漆,和栏杆上掉的漆一模一样,我用纸巾擦了半天都没擦掉。
“雪球昨晚是不是跑阳台上去了?”我举着它的爪子问我妈。
我妈正在给雪球梳毛,梳子是塑料的,齿子断了两根。闻言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没……没有吧,阳台门不是锁着吗?”她的声音有点发虚,眼神飘向阳台,那里的门确实关着,但锁是坏的,一拉就开。
我跑去看阳台门——门把手上,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黑沉沉的,不像我的,我的头发没那么长。头发很粗,带着股油腻的味,像很久没洗过。我用两根手指捏着头发的一端,轻轻一拉,头发断了,断口处毛茸茸的,像被扯断的。
雪球叫了一个月后,开始变得蔫蔫的,不爱吃东西,狗粮放在碗里,一天下来都没动几口,也不爱动,总是趴在门口,眼睛盯着我房间,时不时发出“呜呜”的声,像在哭,瘦得能摸到排骨,卷毛也失去了光泽,像团脏棉花。
我妈带它去看兽医,兽医是个戴眼镜的老爷爷,他给雪球量了体温,听了心跳,摇摇头说:“没病,就是受了惊吓,魂儿没了一半。”
“这房子是不是有啥问题?”我爸皱着眉,抽着烟,烟圈在他头顶散开,像朵乌云,“要不咱搬走吧?”
“胡说啥!”我妈瞪了他一眼,眼圈却红了,“住得好好的,搬啥家?租这房子花了多少钱忘了?”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像是哭过,眼角的泪痕还没干。
就在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醒着的时候,感觉到了她。
我爸出差去了邻市,要明天才回。我妈去照顾生病的姥姥,临走前给我热了杯牛奶,千叮万嘱让我锁好门,把雪球抱进房间。“有事给我打电话,别害怕。”她摸了摸我的头,手心烫得像发烧。
家里只有我和雪球。我把雪球抱到床上,它缩在我脚边,浑身发抖,像打摆子。我打开台灯,橘黄色的光照着房间,衣柜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巨人。
夜特别静,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我抱着布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面有块水渍,像张人脸,怎么也睡不着。阳台的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外面抖衣服,又像女人的长头发扫过。
雪球突然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对着阳台的方向低低地吼了一声,声音沙哑,然后往我怀里钻了钻,爪子紧紧扒着我的睡衣,把布料都抓皱了。
“别怕,有我呢。”我摸着它的毛,手却在抖,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的,也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
有个人,就站在我的床边,弯着腰,盯着我。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的头发垂下来,扫过我的脸颊,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像旧衣柜里的味道,还混着点铁锈味,刺得我鼻子发酸。
然后,是呼吸声。
“呼……吸……呼……吸……”
很轻,却异常清晰,就在我的耳朵边。热气吹在耳廓上,黏糊糊的,带着股腥甜的味,像铁锈混着口水,恶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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