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阪的夏天总裹着层湿黏的热,像浸了水的棉花。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老旧居民楼底下,抬头看那块褪色的招牌——“月见庄”,毛笔字被雨水泡得发涨,“月”字的一撇耷拉下来,像道没干的泪痕。
“就这儿?”我妈皱着眉,用纸巾擦额头的汗,“看着比照片破多了。”
“临时订的,能住就行。”我爸把最重的箱子扛在肩上,楼梯间的感应灯“滋啦”响了一声,昏黄的光打在他背上,映出墙皮剥落的斑驳。
这栋楼至少有三十年了,木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像随时会散架。走廊里堆着住户的旧鞋和盆栽,空气里飘着股发霉的味,混着楼下居酒屋飘来的酱油香,说不出的古怪。
我们的房间在三楼尽头,304。房门是深棕色的,猫眼被贴纸糊住了,撕到一半留着个角,像只偷看的眼睛。我刷房卡进去时,门“咔哒”响了一声,像生锈的弹簧弹开。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亮线,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转。房间很小,摆着两张单人床,中间夹着个掉漆的床头柜,墙上挂着幅浮世绘,画的是富士山,可山尖的红色颜料有点发暗,像干涸的血。
“怎么这么冷?”我妈刚放下包就打了个寒颤,“开着空调?”
我摸了摸空调遥控器,是关着的。可屋里确实比外面凉,不是空调的冷风,是种钻进骨头缝的阴,像站在背阴的山涧里。
“可能是老房子不透气。”我爸拉开窗帘,窗户正对着楼后的小巷,堆着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苍蝇嗡嗡地绕着飞,“下午去环球,赶紧收拾东西。”
我蹲在地上开行李箱,手指刚碰到冰凉的地板,突然觉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爸妈的视线,是从房间深处来的,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后颈上。我猛地抬头,浮世绘的画框后面是空的,床头柜的抽屉关得好好的,门也关着,除了我们三个,屋里再没别的活物。
“咋了?”我妈注意到我的脸色,“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把那股异样归结为旅途劳顿。可当我低头继续收拾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床头柜的缝隙里,好像塞着什么东西,白白的,像张纸。
我伸手去抠,指尖刚碰到,楼下突然传来居酒屋的吆喝声,吓了我一跳。再定睛看时,缝隙里空空的,只有点灰尘。
“走了走了!”我爸在门口催,“再晚就赶不上JR线了。”
我最后看了眼那幅浮世绘,富士山的阴影里,好像有个模糊的轮廓,像个人影,背对着我们,站在山脚下。
关门前,我又闻了闻屋里的味,除了霉味和酱油香,还有点若有若无的甜,像没散尽的香烛味。
从环球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JR线的末班车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爸妈的脚步声,还有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把人脸照得忽明忽暗。
走到月见庄楼下,居酒屋的灯还亮着,老板正站在门口收遮阳棚,看见我们,鞠了个躬,脸上的笑有点僵硬。
“回来晚了啊。”他用生硬的中文说,眼睛往我们身后瞟了瞟,像在看有没有人跟着。
“嗯,玩得太晚了。”我爸回了句,拉着我往楼梯走。经过老板身边时,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日语,语速很快,只听清了“304”和“小心”两个词。
我的心沉了沉。
三楼的走廊比下午更暗,感应灯好像坏了,跺了好几脚都不亮。只能借着手机的光往上走,楼梯的木板“咯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跟着我们,一步一步踩在后面。
刷开304的门,屋里黑黢黢的,我刚要按开关,我妈突然拉住我:“别开。”
她的声音有点抖,指着门缝底下,“你看。”
手机的光照过去,门缝底下的地板上,有一道细细的影子,不是我们三个的,是长条形的,像有人把胳膊伸到了门底下,指尖还微微翘着。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后背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谁……谁在里面?”我爸的声音也硬了,抄起门口的雨伞,“我们走的时候锁门了!”
他猛地推开门,同时按下墙上的开关——
屋里空荡荡的。
两张单人床,掉漆的床头柜,浮世绘还挂在墙上,一切都和下午离开时一样。门缝底下的影子不见了,地板光溜溜的,连点灰尘都没有。
“看错了吧?”我爸放下雨伞,手还在抖,“老房子光线差。”
我妈没说话,走到窗户边检查,锁是好的。她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只有个生锈的闹钟,指针停在三点十四分。
“不对劲。”她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纸,“我下午把围巾放在床上了,哪去了?”
我和我爸赶紧找,床底下,行李箱里,甚至浮世绘的画框后面,都没有。那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就在这时,我闻到了下午那股甜香味,比之前浓了些,好像是从浴室里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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