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几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漫山遍野白得晃眼,连风都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割。我大舅那年刚满十八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跟着二舅、三舅,还有同村的虎子,揣着窝窝头,背着空麻袋,半夜就往山里钻。
今晚争取弄只兔子,二舅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哈出的白气在月光里散得快,给咱妈熬锅肉,补补身子。
他们手里都攥着把柴刀,腰上别着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响,在这寂静的山里,显得格外清楚。前几天他们在山里下了十几个夹子,铁做的,带着倒刺,专夹兔子、野鸡,运气好还能碰上狍子。
那时候山里野物多,可也邪乎。老人们常说,后半夜的山不能进,尤其是深沟里,有脏东西。大舅他们年轻,不信这套,只觉得老人们是怕他们出事,编瞎话吓唬人。
你说咱能碰上啥?虎子跟在大舅身后,声音有点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我爷说,以前有猎户进沟,再也没出来过。
瞎咧咧啥!三舅回头瞪了他一眼,那是迷路了,冻死的。
三舅比大舅还小两岁,却比谁都横,柴刀在手里甩得响。他前阵子刚跟邻村的人打了架,眉角还留着道疤,在月光下看着有点凶。
雪没到脚踝,走起来费劲。大舅打头,凭着记性往放夹子的地方走。月光被树枝割得支离破碎,地上的雪反射着光,能勉强看清路。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还有偶尔从树洞里传来的松鼠叫。
第一个夹子在前面那棵老松树下。大舅指着不远处,一棵松树歪歪扭扭的,枝桠上压满了雪,像个弯腰的老头。
几个人加快脚步,走到松树底下,二舅掏出油灯,用手护着罩子,火苗地跳。雪地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坑,上面盖着些树枝——夹子就藏在下面。
看看有没收获。三舅蹲下身,伸手去扒树枝。
手刚碰到树枝,突然停住了。他皱着眉头,侧耳听了听,对其他人做了个的手势。
油灯的火苗突然暗了下去,黄幽幽的光里,能看见每个人脸上的疑惑。
山里,好像有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叫,是人的声音。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夹杂着雪粒摩擦的声,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来,是女人的声音,在说话,语调软软的,像。
谁啊?虎子的声音发颤,往大舅身后缩了缩。
大舅没说话,握紧了手里的柴刀,往声音来的方向看。那是深山沟的方向,黑漆漆的,树影重重,像张张开的嘴,要把人吞进去。
别是哪个村的媳妇,半夜进山找汉子吧?二舅强装镇定,可油灯拿得更稳了,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们老家有这说法,有的女人跟男人吵架,气头上会半夜往山里跑,等男人来哄。可这深更半夜,大雪天,谁敢往这深山沟里钻?
说话声停了,过了几秒,突然响起一阵笑声。
咯咯咯......
也是女人的笑声,不止一个,好像有两三个,叠在一起,清脆得像银铃,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怪异,像冰锥敲在玻璃上,听得人后颈发麻。
笑声从深沟里飘出来,顺着风,往他们这边荡,绕着松树转了圈,又飘回沟里去了。
邪门了......三舅的声音有点抖,眉角的疤在灯光下跳了跳,这时候哪来的女人?
大舅的心跳得厉害,像有只兔子在胸口撞。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说山里有,专变女人的样子,引诱男人进沟,然后把人迷晕,吸人血。那时候只当故事听,可现在这笑声,真真切切的,就在耳边,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收夹子,赶紧走!大舅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劈。
二舅反应快,赶紧去扒树枝,想把夹子取出来。可手刚碰到夹子的铁链,深沟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好像就在沟口,离他们只有几十米远。
小哥哥......来玩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腻得发甜,像化了的糖精,我们这儿有好东西......
虎子吓得一声,手里的柴刀掉在地上,响,在这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
笑声停了,山里又恢复了死寂,连松鼠的叫声都没了。
大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敢肯定,那声音就在附近,藏在某棵树后面,或者某个雪堆里,正看着他们。油灯的火苗缩成了黄豆大,光越来越暗,只能照亮脚边的一小块地方。
别管夹子了!走!三舅捡起虎子掉的柴刀,塞给他,自己转身就往山下跑。
大舅和二舅也不含糊,什么夹子、麻袋,全扔了,跟着三舅往回跑。虎子跑得最慢,在后面地哭,大舅回头拽了他一把,四个人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冲。
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盖住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看见村口的老槐树,四个人才敢停下来,扶着树,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要炸开,全是冰碴子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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