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农场,连电线都没拉进来。白天靠太阳,晚上靠煤油灯,唯一的光亮来源是仓库里那盏马灯,玻璃罩子蒙着层灰,照出来的光昏黄得像块脏抹布。
我叫老栓,那会儿刚二十出头,跟着队里来这农场清粮。麦子还青着,离收割还有个把月,天天除了巡逻就是发呆,几个人闲得骨头缝都痒。农场后头有条河,说是河,其实就是条宽点的水沟,水浑得发绿,底下全是烂泥和水草,偏生藏着不少鲫鱼,成了我们解闷的好去处。
我跟大强、柱子他们说:这河沟里的鱼,用鱼灯一照,傻愣愣的,一捞一个准。
鱼灯是我自己做的,找了个玻璃罐头瓶,里头点上半截蜡烛,瓶口拴根绳子,晚上往水里一放,光透过玻璃在水底散开,鲫鱼就跟疯了似的往亮处凑,抄网一兜一个准。
老栓你这招绝了!大强啃着烤得焦香的鲫鱼,油汁顺着下巴流,比城里馆子做的好吃多了,就着二锅头,舒坦!
柱子举着酒瓶跟我碰了下:还是栓哥会找乐子,不然这破地方能把人憋死。
只有小国没怎么说话,他是队里年纪最小的,刚从学校出来,脸皮薄,每次喝酒都脸红,这会儿正低头挑鱼刺,耳朵红得像滴血。
那几天,我们天天晚上捞鱼下酒。我拎着鱼灯在前头走,光柱在浑浊的水里晃,大强扛着抄网,柱子拎着酒壶,小国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串刚摘的野枣,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河风吹着,带着水草的腥气,倒比农场里的霉味好闻。
出事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破布。下午就开始掉雨点,到了晚上,雨突然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仓库的铁皮顶上,跟放鞭炮似的。
雨太大了,今晚捞不成鱼了。大强扒着仓库门缝看外面,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淌,汇成小水流,这雨怕不是要下一夜。
柱子把酒坛子往桌上一墩:捞不成鱼就坛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来,小国,再整两口!
小国摆摆手,脸已经红透了:我真不能喝了,再喝就醉了。
醉了才好!大强灌了口酒,舌头有点打结,这破地方,不醉着过,难不成醒着熬?
我没怎么多喝,心里总有点不踏实。那河沟看着不起眼,其实邪乎得很,老辈人说过,早年间那地方淹死过不少人,水底下积着怨气。我摸出烟盒,刚想点一根,就看见小国趴在桌上不动了,后脑勺随着呼吸轻轻晃。
这小子,说醉就醉。柱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背,酒量也太差了。
我没说话,盯着小国的后脑勺,雨砸在铁皮上的声音太吵,仓库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歪歪扭扭,像个张牙舞爪的东西。
雨越下越大,连带着风也起来了,仓库的门被吹得响,大强骂了句脏话,起身去顶门,用根粗木棍别住门栓,回来时裤脚全湿了。
这鬼天气,怕不是要淹了农场?大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灌了口酒,老栓,你说这河里的鱼,会不会被冲跑了?
我刚要回话,就听见的一声——小国从桌上抬起头了。
他抬得很猛,下巴磕在桌沿上,发出闷响,可他跟没听见似的,直挺挺地坐着,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仓库门口,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球。
醒了?柱子笑他,刚才跟死猪似的,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呢。
小国没理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涩,完全不像他平时的调子:鱼灯......鱼灯还在河边......
鱼灯早收回来了!大强指了指墙角,我的鱼灯就放在那儿,罐头瓶里的蜡烛已经灭了,你睡糊涂了吧?
没收回......小国的声音透着股古怪的僵硬,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在说话,在河边......要被水冲走了......
我心里一下。鱼灯明明是我亲手收回来的,就放在墙角,他怎么会说在河边?
你看错了,我压下心里的不安,尽量让语气平静,灯在那儿呢,墙角,没丢。
小国缓缓转过头,眼睛还是直勾勾的,没焦点,好像根本没看见我指的方向。他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在嘈杂的雨声里格外清楚。
要去拿......他迈开腿就往门口走,步伐僵硬,像提线木偶,鲶鱼......该上钩了......
大强了一声:这小子醉糊涂了吧?鱼灯捞鲶鱼?他怕不是把鲫鱼当成鲶鱼了?再说这大雨天,出去找死啊?
柱子也笑:喝多了耍酒疯呢,别管他,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我没笑。小国走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按理说人会踉跄,可他硬生生直挺挺地往前倾,差点脸着地,却用手撑地时,手指像爪子似的抠进泥里,那姿势根本不像醉汉,倒像......像水里的东西在爬。
我去看看。我抓起墙角的马灯,刚要起身,就被大强拉住。
看啥?让他疯去!淋点雨清醒清醒,年轻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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