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口水。”妈端来热水,搪瓷缸子边缘缺了个口,她递到我嘴边,手却在抖,水花溅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没觉得疼,只觉得那点热乎气像根针,扎进冰凉的皮肤里,没啥用。
“真看见了?”爸蹲在我面前,眉头皱得像个疙瘩,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铜锅“咔啦咔啦”碰着烟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有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嗯。”我点头,牙齿打着颤,上下牙碰得“哒哒”响,“白衣服,戴脸谱,红的,从坟中间飘过去的,还回头看我了。”
爸和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柴火烧得很旺,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两个张牙舞爪的怪物,手和脚都拉得老长,快要碰到一起了。
“以后别跟人说这事。”爸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声音闷闷的,“说了也没人信,还招祸。”
“为啥?”我不懂,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爸的烟袋锅。
妈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通红,像抹了胭脂,可眼神里全是慌,“那不是人。是‘戏子鬼’,老辈人说,死在台上的戏子,要是带着妆走的,就会变成那样,夜里在坟地唱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钻进灶膛里。
我吓得往爸身后缩,后背贴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裤子是粗布的,磨得我皮肤发痒,可我不敢动,“他会来咱家吗?”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会。”爸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很糙,掌心全是老茧,蹭得我头皮发麻,却很暖,“咱家有门神,大门上贴的秦琼和敬德,他不敢来。”
那天晚上,我挤在爸和妈中间睡的。炕是热的,爸的胳膊搭在我身上,沉得像块石头,可我还是睡不着。总觉得窗外有白影子晃,贴着窗纸“沙沙”地蹭,像在找缝。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夹杂着“咿咿呀呀”的声,像有人在唱戏,调子又尖又细,拐着弯往上挑,听得人头皮发麻,后颈的汗毛一根接一根竖起来。
我把眼睛闭得死死的,用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钻进耳朵里,在脑子里转。我想起白天在外婆家看的川剧片段,那花脸的演员“哇呀呀”地唱,可现在这声音,比那吓人十倍,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唱得破破烂烂的,还带着哭腔。
后半夜,我实在熬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新坟和旧坟中间,脚下的草扎得我脚底板疼,白霜沾在脚趾缝里,凉得像冰。那脸谱人就站在我对面,离得特别近,我能看见他脸谱上的纹路,是用毛笔描的,边缘还蹭掉了点颜色,露出底下的纸——原来那脸谱是纸糊的。
他突然抬手,很慢很慢,像提了块千斤重的东西,摘下了脸谱。
后面没有脸,只有个黑洞洞的窟窿,边缘不整齐,像被人用手撕过,窟窿里爬满了小虫子,白花花的,跟我以前在墙角看见的蛆虫一样,身子一拱一拱的,正往外爬,有的已经爬到了他的白衣服上,顺着衣襟往下掉。
“啊!”我尖叫着坐起来,浑身都是冷汗,把爸和妈都吵醒了。冷汗把贴身的小褂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像冰。
爸和妈赶紧开灯,问我咋了,我张着嘴,却不敢说那个梦,怕一说出口,那窟窿里的虫子就会从梦里爬出来。只是抱着爸的胳膊,哭得喘不上气,眼泪把他的袖子都打湿了,直到天亮,天边上泛起鱼肚白,我才抽抽噎噎地停下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第二天,我趁爸去喂牛,妈在灶房洗碗,偷偷溜到隔壁找李奶奶。李奶奶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纳鞋底,线穿过布面,发出“嘶啦”的响。她看见我,眯着眼睛笑:“咋了娃?眼圈咋这么红?”
我蹲在她旁边,小声问:“李奶奶,啥是‘戏子鬼’?”
李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差点扎到手指头,她抬起头,盯着我,眼睛里的笑一下子没了,全是慌:“你看见啥了?”
我把夜里的事说了,说得结结巴巴的,说到那红黑脸谱时,声音都在抖。李奶奶听完,往我手里塞了块红布,是块方巾,边角有点磨损,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戴在身上,能辟邪。”她的手也在抖,把红布往我手里摁,“那戏子鬼啊,是十年前死的,唱川剧的,艺名叫‘红牡丹’,听说唱得可好了,尤其擅长唱包公戏。有天在台上翻筋斗,从桌子上掉下来,后脑勺磕在台角上,当场就没气了。”
“脸上还带着妆呢。”李奶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听说他死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红黑脸谱,戏服都没来得及脱。本来埋在县城的戏班子坟地,不知道咋的,去年有人在那片坟地看见他的坟飘了,红布的,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他为啥戴脸谱?”我捏着红布,手心发烫,布面粗糙,磨得我掌心生疼。
“摘不掉啊。”李奶奶往我身边凑了凑,几乎贴到我耳朵上,“死的时候带着妆,阎王爷不认,说他阳寿未尽,又带着‘假脸’,分不清真身,不让进地府。他就只能戴着脸谱在阳间晃,孤魂野鬼一个,见了小孩就想拉去做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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