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小镇的深夜,竟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湿凉。城市里初夏的舒适体感似乎成了遥远的记忆。旅店的空调嗡嗡作响,原本是用来驱散暑热的庇护,却在这后半夜裹挟着过分积极的冷气,化作了侵扰的恶客。高晓兰在半梦半醒间蹙紧了眉头,本能地摸索着,终于将一床算不上厚实、却带着干燥阳光余味的棉被拽起,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身体的防线终究比不过记忆中对故乡气候刻板印象的执拗。
朝霞初绽,橙粉色的柔光透过不太遮光的窗帘缝隙,像温暖的触手抚上她沉睡的脸颊。然而,当那双冷艳中带着一丝微倦的眼眸缓缓睁开,迎接她的不仅是跃动晨光带来的炫目感,更有一股滞涩的闷堵感从鼻腔深处涌上——如同塞了两团浸水的棉花。
“阿嚏!” 一声略显狼狈的轻响打破了卧室的静谧。高晓兰揉着发痒的鼻尖,秀气的眉头拧起。感冒了?这念头让她微微一怔。阔别多年的故土,竟以如此直白的方式提醒着她——身体比记忆更敏感地辨识着环境的变迁。这迟来的“水土不服”,竟带着一种荒谬的乡愁质感。
站在明亮的、豪华的卫生间镜子前,她微微前倾身体,一双明亮、锐利如星钻的大眼睛,此刻因身体的微恙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有些不寻常的圆睁,仔细审视着镜中的影像。长途奔袭的疲惫与感冒初愈期的纤弱感,在这张通常被冷硬线条主宰的精致脸庞上投下了浅浅的阴影。
哗啦啦的流水声响起,冷水拍打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明。 再抬首。 镜子中那个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迷蒙的女子不见了。 都市女王,重新归位。 修长的五指,灵巧而有力地穿梭于蓬松的发丝间,几缕顽皮的鬓角被精准地归位。昂贵丝质衬衫的领口被轻轻、却又极其精确地抚平,一丝不苟。裙装的腰线被她下意识地再次挺直。
一切收拾妥当。镜中人已是妆容得体、发髻光滑、衣着挺括、气场自生的精英形象。 高晓兰对着镜中那张恢复了冷艳冰霜精干本色的脸庞,唇角极其缓慢、略带玩味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那并非职业微笑,更像是在面对这具肉身凡胎对故乡微澜的反应时,一丝略带自嘲又掌控十足的奇特笑容。但这笑容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小涟漪,瞬间敛去。镜子里,只剩下那位熟悉、强大、不容质疑的律政女神高晓兰。
满意地点点头。 她利落地拿起精致的手提包,转身走向房门。 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 动作忽然顿住。 一秒。 两秒。 她像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却又被忽略的细节,倏地回身。 拉链轻响。 那只纤长而稳定的手伸进半开的包口,摸索、拈出——正是那副纤巧的金丝眼镜。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小小的金属框架,冰凉的镜片映出头顶灯光的模糊光点。 然后,她动作轻柔、近乎珍视般地将眼镜架回鼻梁上。两根指尖极轻地捏着镜框两侧,极其细微地调整着角度、位置,直至它在脸上呈现出她最熟悉、也最具防御性的姿态。 镜片冰凉地贴上皮肤。 视线透过那精密切割的水晶片,重新校准了世界的锐度和距离。 安全感与掌控感无声归位。 深吸一口气。 拧开门锁。 阳光倾泻而入。 她从容不迫地迈入明亮走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精心校准过的节拍上。
街边小摊子的简陋早餐显然无法匹配她的需求与身份,为什么要在这种细节上委屈自己?这念头如同条件反射般跳出来。
此刻,她正悠然坐在小镇唯一、也确实是名副其实的五星级酒店——台山度假酒店顶层的全景餐厅中。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绵延起伏、笼罩在薄薄晨雾中的黛色山脉——正是赫赫有名的佛山圣地,台山。阳光已经越过山脊,将山脚下的古老寺院屋顶和巍峨山门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辉。视野开阔,云海低垂于山腰,禅意与自然交织,气象万千。
五星的标准无可挑剔。意大利咖啡机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骨瓷杯碟温润如玉,服务生身着剪裁合体的制服,步履轻盈迅捷。这一切,源于台山这座佛教名山带来的巨大客流和底蕴支撑。
高晓兰姿态优雅而随性。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小巧玲珑的、本地黑猪肉和山野时蔬混制的灌汤包,汤汁丰盈却不油腻。她小口品尝,目光偶尔投向窗外那片在晨光中流转佛光的壮丽山景。身体的微恙似乎已被抛诸脑后,清晨镜中那短暂显露的脆弱也被更坚固的自我所覆盖。
她在此地,却又仿佛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片与她的过往与现下都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土地。冷艳依旧,只是这冰冷的铠甲之外,此刻多了一层来自山顶圣光般的疏离与宁静。
病房里浑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棂过滤后的惨白光线,斑驳地投在哥哥那张只剩一层皱皮紧裹着颌骨的脸上,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动着那层衰败的皮肤,在颧骨上投下诡谲的光影。高晓兰坐在床前那张硬塑料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参加一场注定失败的庭审。病床上那双浑浊的眼珠在她进门时就骤然锁定了她,里面没有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烧尽了灵魂余烬的干枯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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