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傻柱从灶台边上拿起那只绿色搪瓷铁碗。
碗沉得压手。
他掂了掂。比瓦碗重了不止一倍。内壁有几道磨损的划痕。边沿缺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铁皮上有一层极淡的锈色。
这碗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搁在灶台上一整夜了。他昨晚三更天吊汤的时候就看见了。放在案板角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楚河的笔迹。
“以后用这个。”
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就这四个字。
傻柱当时看了一眼就把纸条揉了扔进灶膛里烧了。
他知道为什么换碗。
瓦碗碎了能刻字。铁碗碎不了。
这条路堵了。
傻柱把铁碗翻过来看了看底。底上压着一个模糊的钢印。看不清什么字。碗底磨得光滑。搁在灶台上不会打滑。
他往碗里盛了小米粥。
粥是今早新熬的。刘师傅起得早。灶台上还留着半锅。傻柱没用刘师傅的锅。他自己的小砂锅里也有。昨晚吊汤的间隙顺手熬的。米是碎米。黄橙橙的稀粥。
他盛了大半碗。又从蒸笼里拿了半个杂面馒头搁在碗边上。馒头是昨天剩的。硬了。搁在粥里泡一泡还能吃。
这是给易中海的。
他端着碗走到水缸前。用瓢舀了一瓢水把灶台上的火星子泼灭了。灶膛里嗤嗤地冒了一阵白烟。
厨房里的光线还是暗的。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刘师傅的灶台那边没人。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傻柱端着铁碗走出厨房。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冷。他打了个寒战。嘴里哈出一口白气。
院子里安静。没人走动。前院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树干上贴着一层薄霜。地上的落叶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他端着碗往先生的院子方向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碗。
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从碗面上升起来。在冷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散了。
铁碗。
他心里头忽然觉得这只碗分量很重。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别的什么。
楚河让换碗。说明楚爷那边已经知道了碗片的事。知道了碗片就知道了传信。知道了传信就知道了墙洞。知道了墙洞——
傻柱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不想。不关他的事。他就是个送饭的。上面让用什么碗他用什么碗。问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脚继续走。
先生的院门紧闭着。门口站着楚河。
楚河穿着黑色的棉袄。站得笔直。两手背在身后。他的目光在傻柱走近的时候就已经盯上来了。
“楚爷,我去后院送饭。”
傻柱站在三步开外。把铁碗往前微微举了一下。
楚河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碗上。
那目光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楚河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去吧。”
两个字。没有多话。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样平淡。
傻柱转身走。
他走出两步的时候楚河又开口了。
“傻柱。”
傻柱停住脚。回头。
“嗯?”
楚河没看他。目光已经收回去了。看着院门上的铜环。
“送完饭直接回厨房。”
“知道了。”
傻柱往月亮门走。
他心里琢磨着楚河最后那句话。送完饭直接回厨房。这句话以前没有说过。以前他送完饭想在后院待一会儿也没人管。现在专门交代了这么一句。
意思很明确——别多待。别看不该看的。送完就走。
他们在收紧。
傻柱穿过月亮门。
月亮门后面是一条窄甬道。两边是灰砖墙。墙头上长了一层枯黄的野草。甬道地面上有几块碎砖。他踩着碎砖走过去。
出了甬道就是后院。
后院比前院大。但是荒。没人打理。地上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角落里的老树叶子全掉光了。枝丫像骨头一样戳在灰色的天空里。
几只麻雀在树上闹。叽叽喳喳的。听见他的脚步声扑棱一下全飞了。
傻柱端着碗往狗棚方向走。
后院的味道已经不一样了。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种腐味越重。那是从狗棚方向飘过来的。时间久了他的鼻子有点钝了。但是今天好像又比昨天浓了一层。
走到狗棚门口。
傻柱站住了。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后院空的。没有人。围墙上也没有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铁碗。碗里的粥还冒着气。
然后他用脚踢了踢门板。
“吃饭了。”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窣的响动。那种麻袋跟地面摩擦的声音。是人在挪动。
傻柱等了一下。里面的动静很小。像是使了很大的劲但挪不了多少距离。
他没有催。
又等了几秒。里面终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咳完之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那种老旧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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