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掀开门口挂着的麻袋帘子弯腰进去。
棚子里的臭味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比昨天更浓。
那种腐烂的甜味。不是食物腐烂的味道。是肉烂了的味道。混合着尿骚气和发霉的土腥味。三种味道搅在一起。浓稠得像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样。
傻柱下意识地用嘴呼吸。但从嘴巴进去的空气也是臭的。那种味道黏在舌头上。
他忍着没有退出去。
棚子里光线很暗。门口透进来一点亮光照在地面上。土地面。踩得实实的。角落里铺着麻袋。
易中海就蜷在麻袋上。
缩成一团。像一条老狗一样缩在角落里。
傻柱把铁碗放在地上。
碗底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铁碰土的声音。
易中海的眼睛本来是半闭着的。听到这个声音他的眼皮动了。
慢慢睁开。
两只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先是对准了傻柱的脸。
然后——
往下落。
落到他手边的地面上。落到那只碗上。
绿色搪瓷铁碗。
不是瓦碗。
易中海的身子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
但傻柱看到了。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没吭声。看着易中海的反应。
易中海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只铁碗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脸上的肌肉也一动不动。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这个反应比傻柱预想的要大。
瓦碗换成铁碗。这件事对易中海来说不是换了一只碗。是堵死了一条路。
傻柱等着。他不说话。
过了十几秒。易中海的嘴唇动了。
“……换碗了?”
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嗯。上面的安排。”
傻柱的声音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
易中海没有再问。
他看着那只铁碗。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右手慢慢从麻袋底下伸出来。
傻柱的目光落到那只手上。
他之前就看过这只手。但是今天又看了一眼还是觉得不舒服。
十根手指头。肿得变了形。指甲盖全没了。指尖的肉烂了一半。有几根手指头上的伤口渗着黄绿色的东西。那种颜色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发黑。
那是磨墙磨的。
用手指头在砖墙上一下一下地刻字。把指甲磨掉了。把肉磨烂了。磨出来的是什么?是一个车牌号。
这双手碰到铁碗边沿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傻柱看得出来。不是疼。
是绝望。
那种手碰到铁碗的瞬间整个人都死了一下的那种绝望。
易中海把碗端起来。端得很吃力。他那双烂手连碗都夹不稳。铁碗在他手心里微微打滑。他不得不用两只手一起捧着。
碗凑到嘴边。
他喝了一口粥。
小米粥。温的。从嘴巴流进喉咙。
他放下碗。盯着碗里剩下的粥面。
沉默。
半分钟。
傻柱靠着门框没动。他在等易中海说话。他知道易中海一定会说话。这老东西嘴里从来存不住事。
果然。
“他们知道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傻柱没接。
“碗片的事……他们全知道了。”
易中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傻柱说。又像是在跟这间烂臭的棚子说。
傻柱站在门框边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泥巴。他用脚在地面上蹭了蹭。没回应。
“碗上头……刻了东西。一个号。”
傻柱的心往下坠了一下。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但是他不想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听到这句话。
“他们要是看到了碗片……”
“跟我没关系。”
傻柱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是硬。像铁碗碰在石头上一样的硬。
易中海抬起头来看着他。
“柱子。”
“别叫我柱子。”傻柱的语气冷下来了,“我跟你说清楚。我就是一个送饭的。上面让我端什么碗我端什么碗。瓦碗也好铁碗也好跟我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你在这棚子里干了什么、刻了什么、挖了什么洞,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你别把我往里拉。”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易中海。看着棚子角落里堆着的那几条烂麻袋。
易中海没有立刻接话。
棚子里安静了一阵。
外面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树上叽叽喳喳。
“你看到了。”
易中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傻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那天进来的时候看到了墙上的字。”
傻柱的嘴紧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就是不说话。
“我知道你看到了。那天你愣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注意到。我看到了。”
傻柱心里骂了一声。这老东西。都烂成这样了眼睛还这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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