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赢从东厂回到锦衣卫衙门的时候,已是数日之后。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份签了名字按了手印的血书副本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很久。
血书上那几个字——“安赢愿为叶督主效犬马之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把血书折好塞进袖子里。
当年,他欠周淮安一条命。那
年他还是个百夫长,被人诬陷贪污军饷,是周淮安替他翻了案。
没有周淮安,他早就死在边军大牢里了,哪来今天的锦衣卫指挥使。
他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然后落下去。
他给周淮安写信,信不长:周老,属下近日奉命调查几桩案子,涉及东厂擅自调动边关驻军、盐商与东厂往来。情况复杂,真假难辨。属下正在核实,待查清后再向周老详细禀报。
写完了,他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近日长安粮价波动,各仓存粮情况属下正在统计”。
这行字看着像例行公事,但“粮价波动”和“存粮情况”是暗语。
他和周淮安约定的暗语,藏在日常公文里,用的是最简单的词,不引人注目。
“粮价波动”代表“属下有危险”,“存粮情况”代表“被控制”,“正在统计”代表“程度严重,暂时无法脱身”。
他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送出去。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安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周淮安是在内阁值房里收到安赢的第一封密信的。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近日长安粮价波动,各仓存粮情况属下正在统计”。
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时安坐在旁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散了值,他回到府里,关上书房的门,把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安赢出事了!
“粮价波动”是他们约定的暗语,意思是“属下有危险”。
“存粮情况”是“被控制”。
“正在统计”是“程度严重,暂时无法脱身”。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让安赢借太后寿辰去长安调查事情。
但没想到,叶展颜竟然趁机动了安赢。
安赢定然是被抓了什么把柄,这才被叶展颜控制。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还需多小心谨慎一些。
若是能将安赢重新安插回东厂,这倒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接下来半个月,安赢每隔几天就送来一封信。
叶展颜给的情报越来越多,有真有假,真假参半。
安赢在每封信末尾都加了暗语,“粮价”“存粮”“天气”“商路”,词换了,意思没变。
周淮安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分析。
叶展颜在试探,试探安赢是不是真心的,试探他周淮安会不会上当,试探朝中还有谁是安赢的人。
他也在试探,试探安赢被控制到什么程度,试探叶展颜到底掌握了什么,试探叶展颜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派去核实情况的人回来了。
安赢信里说的事情都是真。
但他看不透叶展颜在想什么,看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看不透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叶展颜可能在布一个很大的局。
安赢是棋子,他也是棋子。
他不想当棋子,他要当棋手。
于是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没有再写给安赢,写给了他在长安行宫里的一个内线。
让那个人查叶展颜最近在长安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调了什么兵。
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亲兵送出去。
亲兵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三日后,长安。
青鸾的马车从骊山出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偏西。
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温泉宫的琉璃瓦在暮色中闪着暗金色的光。
太后还要在温泉宫住几天,让她先回行宫打扫整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她忽然睁开眼,敲了敲车壁,说停下歇息。
车夫勒住马,车停了。
随从们跳下车,有的伸懒腰,有的活动筋骨,有的蹲在路边喝水。
青鸾下了车,站在路边往四周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路旁的一个茶汤摊上。
摊子不大,几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棚子,棚子底下坐着一两个歇脚的客人。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走,去讨碗茶喝。”她的声音不高,说的很随意。
随从们跟着她走到茶汤摊前,七嘴八舌地要茶要水。
摊主忙前忙后,一碗一碗地端。
青鸾站在旁边看着,等随从们都喝上了,她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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