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看着谢前痛苦又愧疚的样子，心中了然。
谢前本质不坏，甚至有着年轻人未泯的热血和正义感，只是被放在了错误的位置。
她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理解和安抚。
“我明白。”凌析的声音平和了许多，“各为其主，各司其职。你身在监察卫，自有你的职责和束缚。”
“在刑部这三年，你并未做过任何损害刑部、妨碍查案之事，反而帮了不少忙。岳头儿和邢大人的信任，是你自己挣来的，不是骗来的。”
谢前猛地抬头，眼圈更红了，看着凌析，嘴唇哆嗦着：“凌哥，你不怪我？不觉得我……我欺瞒大家，是个小人？”
“若你是小人，昨日便不会为查案受阻而如此愤怒，此刻也不会这般愧疚。”凌析摇摇头，语气诚恳，“谢前，我不知你究竟隶属监察卫中哪一系，但如今行宫局面，韩崧一手遮天，排除异己，甚至可能牵连弑君大案。刑部查案，举步维艰。”
“我需要知道，监察卫内部，除了韩崧，是否还有秉持公心、愿见真相之人？严崇严副指挥使，究竟何时能回？”
听到“严崇”二字，谢前眼神一凝，方才的激动情绪迅速被警惕取代，但他看着凌析清澈坦然的眼眸，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严大人……他离京，确有蹊跷。”
“我们……我们这边的人，一直在设法周旋，想让严大人尽快回返行宫。”
“韩崧近来的举动，已有些出格，王爷那边……未必毫无察觉。快则一两日，慢则三四天，应当……会有转机。”
这个“我们”，显然指的是监察卫内与韩崧对立的派系。他没有明说自己是哪一边，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重要。
凌析点点头，不再深究：“好。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便有数了。”
“眼下查案，明面上韩崧处处掣肘，许多事需更隐秘进行。你身份特殊，行事需万分谨慎，莫要暴露，更不要贸然行动，以免引来杀身之祸。”
“若察觉韩崧有异动，或有关键线索，可设法告知我或岳头儿。但前提是，务必保证自身安全。”
谢前重重点头，眼中浮起水光，又被他狠狠憋了回去。
凌析的信任和嘱咐，让他心中沉甸甸的愧疚被一股暖流冲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定的、混杂着忠诚与使命感的复杂情绪。
“凌哥，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他挺直脊背，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刑部这边，我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大家的事！韩崧那边……我也会留心。”
“嗯。”凌析看着他重新亮起来的眼睛，老怀大慰。
大金毛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哄两句就好了。
她转身，看向回廊外渐渐明媚起来的天空，“走吧，先回去。生石灰的线索，明面上查不动，咱们再想别的法子。这行宫的水再浑，也总有清澈见底的一天。”
谢前用力“嗯”了一声，快步跟上凌析的步伐。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又过了两日，行宫的局势在表面的平静下愈发紧绷。
皇帝依旧昏迷，太医束手无策。
太子闭门不出，除了每日固定的探视，几乎不见外人，流言却并未因此止歇，反而在高压的寂静中滋生出更多阴暗的揣测。
韩崧的监察卫将行宫围得铁桶一般，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严崇依旧没有回来的确切消息，谢前暗中打听，也只含糊得知“外围事务未毕，归期略延”。
凌析心中的焦灼与日俱增。
生石灰来源的内库线索几乎被掐断，常太监的生前接触查起来也阻力重重，那布防图摹本的追查更是毫无头绪。
一切仿佛都陷入了僵局，而时间，正一点一滴地流逝，伴随着御榻上那位老人微弱的呼吸，和行宫上空越来越沉重的阴云。
这日午后，凌析正在房中对着摊开的几份零散记录蹙眉思索，试图从常太监最后几日的行踪碎片中拼凑出点什么。
谢前被岳辰派去协助清点刑部随行带来的案卷，沈漪去了太医署那边，说是看看能否从陛下所用药物中旁敲侧击出与“热毒”、“迷神香”相关的线索。
院中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蝉鸣，搅得人心烦意乱。
忽然，院门被急促地拍响，力道大得不像那四个守门的监察卫士卒一贯的做派。
凌析心头一跳，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监察卫的人，而是一个风尘仆仆、满脸汗水泥污的年轻衙役，气息不匀，眼神里满是焦急和一路奔波的疲惫。
凌析认得他，是时常跟在邢司业身边跑腿办事的一个小伙计，叫陈辉，之前也相处过，人不是很机灵，但勤快憨厚。
“小辉？你怎么来了？”凌析讶异，行宫封锁极严，外人极难进入，何况是一个低等衙役。
“凌、凌主事！不好了！出事了！”陈辉见到凌析，像是抓住了主心骨，又急又慌，话都说不利索，“是、是京城！小鱼……小鱼姑娘她、她不见了！”
“什么？！”凌析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褪去，手脚冰凉。
她猛地抓住陈辉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龇牙：“你说清楚！小鱼怎么了？！什么叫不见了？！”
陈辉被凌析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骇人厉色吓住，结结巴巴地快速说道：“是、是花姨！您的邻居花姨，前日午后来衙门，哭得不成样子，说是您托她照看小鱼姑娘，前日个上午，她带着小鱼姑娘去西市扯布，想给姑娘做件夏衣，结果、结果在布庄门口，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几个莽汉，一把捂住小鱼姑娘的嘴，扛起来就跑！”
“花姨追上去撕扯，被狠狠推倒在地，头都磕破了！等街坊围上来，人早没影了！”
“报官了吗？衙门怎么说？可有什么线索？！”凌析声音发颤，强自稳住心神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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