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七点,沈阳的天已经亮透了。
二轻局的办公楼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街道上,是一栋五层的灰砖楼。
孙庆来领着林墨上了三楼,在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林顾问!我是赵德厚,辽省二轻局的局长。可把你盼来了。他握着林墨的手摇了摇,力度不大,但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线厂里出身的老牌干部特有的实在。
你在南方的事迹,我也都听说了一些。你来了,我们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 赵德厚说着,另一只手拍了拍林墨的肩膀,。
赵局长,我是来向你们学习经验的。林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赵德厚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红旗牌香烟,在桌上顿了顿,递过来一支。
林顾问你别谦虚,我们辽省二轻局的情况,你可能也大致知道一些。 赵德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线东北人说话特有的敞亮
咱们东北是重工业基地,鞍钢、本钢、抚顺煤矿、大连造船厂,那都是国家的大宝贝。轻工业嘛,一直都是拾遗补缺的角色。
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搪瓷烟灰缸里,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牌工业人特有的务实:而且,我们东北的森工资源归森工局管,不是我们二轻局的地盘,木材这一块我们基本插不上手。所以我们管的企业,多数是不大的木材加工厂、家具厂、包装材料厂。
辽省的轻工系统,在东北的重工业体系里不算受重视,这话不假。但正因为不受重视,反倒有个好处——我们的厂子没有那些大企业的架子,也少了些门派之见。林顾问你是部里下来的专家,我们也不跟你藏拙,该看的、该说的,都摊开来。
林墨点了点头:赵局长,我想先了解一下辽省轻工系统目前的总体现状,特别是木材加工和家具制造这一块。
赵德厚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烟在指间夹着没吸,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总体现状,四个字——能转就行。设备老化严重,大部分是解放后这些年从北方引进的老机器,不少已经超期服役了,所以我们也想趁着这两年的计划引进一些新的设备。
看到林墨点了点头,他咧嘴笑了笑接着道。
电的问题也很头疼。东北重工业用电量大,到了年底冲刺的时候,轻工系统经常被限电,一周能开三天就算不错了。有些小厂子,一个月只开工十几天,没活干的时候就放假,工人拿基本工资,捱着等。
林墨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目光在桌面上那摞厚厚文件的边角上停了一瞬。
赵局长,我这次下来,主要是想实地看看现有厂子的运转情况。如果方便的话,安排我走几家企业。
赵德厚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上午我就安排去沈阳木材综合加工厂和沈阳市家具厂。这两家是我们二轻局直属的厂子。明天再去抚顺那边看一家刨花板厂,那家的问题比较复杂。
他把烟灰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像是给自己让出一个更能说清楚话的位置,这家刨花板厂去年上了一套新设备,花了不小代价,但现在还在调试,投产时间一推再推。一直没达到设计产能。省里压着指标,厂里也急。林顾问如果有空,帮他们看看。
也好,你们安排就行。
赵德厚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的衣帽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披上,示意林墨跟着他往外走:走吧,先去看沈阳木材综合加工厂。
上午的沈阳木材综合加工厂,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比林墨预想中要小。一排排老式带锯、刨床、铣床沿着厂房的中轴线整齐排列,有几台在运转,有几台静静地停着,金属机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木屑混合物。工人大多穿着蓝布工装,戴着手套,有的在操作机器,有的在整理半成品。
陪同的副厂长姓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一线东北人特有的厚道和实在。
林顾问,这排带锯,都是五八年的老设备了,当年是仿苏联的。板材的锯切精度一直上不去。他在第一排带锯前停下,伸手拍了拍机器的机身。铁壳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一个空心大鼓上。
林墨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锯条的张紧装置,又摸了摸底座和导轨之间的配合面:孙厂长,这台带锯的上轮和下轮,多久校准一次平行度?
平行度?孙副厂长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线被问住了的犹豫, 这个……我们一般是换锯条的时候才校准一次。换锯条大概两三个月一次。平时不怎么做这个。
国产锯条和进口锯条在硬度上有差异,如果按照进口设备的标准来调张紧度,国产锯条会过紧,容易崩裂。反之,如果按国产锯条的标准来调,进口锯条又偏松,容易出现锯路偏斜。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厂用的锯条是哪里的?
本溪产的。老国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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