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副主任、主任,甚至副厂长,都有他们的位置。
以前王建国在厂里时,也一直有意培养他们往管理岗位走。
但那是“以前”。
如今是什么年月?
是“一天等于二十年”,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是各种违背常识的“卫星”满天飞,是浮夸风愈演愈烈的1958年!在这个节骨眼上,提拔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要从相对单纯、凭技术吃饭的生产一线,被推到风口浪尖的管理岗位。
意味着他们要直接面对那些层层加码、脱离实际的高指标;意味着他们要被迫在“放卫星”的政治压力和保证产品质量的现实责任之间做选择;意味着他们很可能要像自己现在一样,不得不学着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一些违背本心的事,甚至……在巨大的压力下,可能走上虚报浮夸、甚至以次充好的邪路。
王建国太了解自己这些老伙计了,他们耿直、实在、技术过硬,但也因此,更不懂、也不屑于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和浮夸风。
把他们提拔上去,在眼下这种狂热氛围里,无异于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干得好,是应该的,还可能因为“不够跃进”而挨批评;
干得不好,或者出了质量问题,第一个担责任的就是他们。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句老话,在运动一浪高过一浪的当下,绝不是危言耸听。
更深层的忧虑还在于,一旦这些真正的技术骨干离开了关键岗位,肉联厂的生产质量靠谁来保证?
靠那些只会喊口号、搞动员的政工干部?
靠那些可能被破格提拔上来、却对工艺流程一知半解的“积极分子”?
一旦基础的生产环节出了纰漏,比如检疫把关不严让问题肉流入市场,比如杀菌温度时间控制失误导致罐头变质,甚至引发食物中毒……那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政治责任,是直接关系到人民群众健康安全的天大事情!
到时候,被追责的恐怕就不止是这些被提拔上去的“替罪羊”,连带着整个厂,乃至推荐提拔他们的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王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山雨欲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吕朝阳那带着急切和某种期待的脸,看到了狗剩、驴蛋、马三他们可能因为即将“升官”而焕发的光彩,也看到了这光彩背后隐藏的危机与陷阱。
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很可能不被理解、甚至招致怨恨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出于私心——他何尝不希望老兄弟们好?
而是出于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责任感,一种在惊涛骇浪中尽力稳住船舵的本能。
他要在吕朝阳他们到来之前,就想清楚该怎么办,并且准备好说服他们的理由——如果说服得了的话。
几天后,吕朝阳一行风尘仆仆地到了。
同来的果然有狗剩、驴蛋、马三,还有两个比较年轻的车间班组长。
吕朝阳比几年前显得苍老了一些,但精神头很足,握手时力气很大,一开口还是那副大嗓门:“建国!可算又见到你了!这指挥部真够大的!”
狗剩几个则显得有些拘谨又兴奋,看着王建国的眼神里充满了尊敬和热切。
狗剩憨厚地笑着,搓着手;驴蛋还是那样黑瘦精干,眼神灵活地打量着指挥部略显简陋但秩序井然的院子;马三则稳重些,但也掩饰不住嘴角的笑意。
寒暄过后,在指挥部简陋的会客室里坐下,吕朝阳呷了一口茶,便开门见山:
“建国,不瞒你说,我们这次来,一是真来学习你们这高科技,二是……有件棘手的事,非得听听你的主意。”
他叹了口气,脸上兴奋的神色褪去,换上几分烦恼和期盼交织的复杂表情:
“你是知道的,现在到处都在跃进,都在提拔年轻干部,打破常规。咱们厂里,上级也给压了任务,要大力选拔‘又红又专’的积极分子到领导岗位。组织部的人来了几拨,谈话,摸底。狗剩、驴蛋、马三,还有这几个小子,”
他指了指同来的两个年轻人。
“都是厂里顶呱呱的技术能手,政治上也可靠,自然是重点考察对象。厂党委开了几次会,意见不太统一。有人主张大胆用,破格提!符合当前精神嘛。也有人觉得,是不是太快了?他们技术是好,但管一个车间、管全厂生产,那可不是光有技术就行的。我这心里也打鼓,提拔吧,怕他们担不起,万一出点岔子,毁了他们也毁了厂子;不提拔吧,上头压力大,下面这些人也眼巴巴看着,觉得挡了他们的进步路。我是真没主意了,所以啊,带着他们来,让你这老领导给把把关,掌掌眼!你对他们知根知底,又在部里,眼界宽,看得清形势。”
吕朝阳说完,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建国。
狗剩等人也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紧张而期待。
尤其是狗剩,脸膛因为激动有些发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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