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听见屋檐下的燕子讨论搬家,也听见过老鼠在墙洞里商量偷米。
这些声音一直存在,只是她从未深想。
沅沅心里一下子透亮了。
记忆如潮水退去,留下清晰的岸线。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又为何在此。
才四年啊,雪见仙子就心软了,要接她回去?
天上的时间过得快,可她在人间已长大许多。
她记得父亲背着她赶集,母亲熬夜缝冬衣,祖母在灯下给她讲老故事。
还有两个哥哥,一个教她使竹刀,一个偷偷塞糖饼给她。
她抿了抿嘴,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衣裳,双膝一弯跪在地上,“仙子明鉴,沅沅不想回去了。我想留在人间,陪我爹娘、祖母和哥哥们。”
其实雪见仙子早就不忍了。
四年来,她日日望着南天门下的转世簿,看着那个名字旁的小点闪烁不停。
她曾派侍女悄悄下凡查看,带回的消息总是:孩子沅沅,会笑了,会跑了,上学堂了。
那小家伙在身边叽叽喳喳十几年,说赶就赶走,她自己都难受了好一阵。
每到花开时节,她看见空荡荡的雀架,总会驻足良久。
那上面还留着一根褪色的红羽,是沅沅幼年换毛时掉落的。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这短短四天,她天天跑去求王母,好话说尽,眼泪差点流干,总算换来一句“罢了,随她去吧”。
她顾不上整理仪容,甚至没换下沾了晨露的鞋袜,急忙掐诀唤魂,将沅沅的元神招至仙境。
于是急匆匆唤她魂归天庭。
没想到,一见面,这小东西竟说不愿回来了?
雪见仙子愣住,“你不爱吃瓜了?你不是爱打听那些事儿吗?这几日天庭里可热闹了,桃花仙子换了新裙子,月老摔了红线篓子……这些,你都不想知道?”
沅沅低着头,掰着手指数了数。
听八卦确实挺有意思。
可是……
在天上,她只是“那只喜鹊”,顶多加个名字叫“沅沅”。
可在人间,她是陆家的闺女。
爹说了,他要把这个世上独一份的闺女,好好疼着,好好护着。
她现在有姓,有家,有亲人围着转。
祖母给她缝棉袄,一针一线都缝得密实,生怕漏了风。
娘亲给她熬米粥,火候掌握得刚好,稠稀适中,不烫嘴也不凉心。
哥哥们背着她跑,从院门口跑到田埂上,边跑边笑,脚程比谁都快。
村口的小孩抢着跟她玩,跳格子、捉迷藏、折纸花,谁都不愿让她输。
从前她是一只无依无靠的鸟,只能靠听别人的事打发日子,靠蹭别人的瓜解解馋。
那些瓜大多熟过头,甜里带着馊气,吃多了还会闹肚子。
她曾躲在树杈上听完一对夫妻吵架,也曾在庙会时偷看情郎给姑娘戴花。
她见过太多聚散离合,却从没想过自己也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自己的屋檐,下雨不会漏,下雪不会灌风。
她有了自己的饭桌,每顿都有人留位置,碗里总有热菜热饭。
她有了自己的称呼,不是“那只鸟”,而是“悦悦”。
她不想飞走了。
她舍不得这儿。
她舍不得祖母手上的老茧,舍不得娘亲炖汤时的唠叨,舍不得哥哥们打闹时的吵嚷。
朝雪见仙子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沅沅抿着小嘴,眼睛亮晶晶的,特别认真,“我只想跟爹娘哥哥们一块儿过日子,求仙子行行好,等他们都走了,再叫我回去侍奉您,好不好?或者让我一辈子当个普普通通的小丫头也成,我不怕的!”
雪见仙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她在人间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欢喜又是什么模样,仙子全都知道。
她被野狗追过,躲在柴堆后抖了一整夜。
她生病发烧,蜷在草席上说胡话,是哥哥们轮流守着她。
她第一次穿新鞋时舍不得踩地,抱着鞋坐在门槛上看夕阳。
仙子知道这一切,也知道她此刻所求并非贪恋凡尘,而是真心眷念。
过了好一阵,仙子才轻轻叹口气,“你本是天上灵鸟,能得这一遭人世情缘已是不易。罢了,我便破例一回。等你牵挂的人都走了,你再回来也不迟。”
“走吧。”
仙子抬了抬手,指间掠过一缕轻风。
嗖的一下,眼前什么都变了。
再睁眼时,哪里还有什么仙宫云雾、花香缭绕?
只有几张熟悉的脸,密密匝匝围在她身边。
易砚辞双眼发红,嘴唇哆嗦个不停。
他的手沾着药汁,袖口还沾着灰,显然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仔细听,他嘴里一直在念叨,“救不回来……我连她都救不回来……”
药炉还在灶上咕嘟响,药渣已经倒了两次,可他仍不死心。
他想再试一次,哪怕只有半分希望。
可就在这时候,沅沅猛地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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