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心领神会,不再多言。江阴四万将士的死活,在高层博弈中,只是一枚筹码。会议很快转向如何向英美法施压、争取贷款和装备,以及武汉防务等“更重要”的议题。
而与此同时,青阳镇,日军第十八师团司令部。
气氛同样压抑。谷寿夫脸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面坐着几名联队长和参谋。刘峙被软禁在隔壁房间,由两名持枪的日军士兵看守。
“松井石根大将阁下明天将亲临前线视察。”谷寿夫声音冰冷,“‘出云’号玉碎,海军那群马鹿颜面扫地,陆军的武运必须彰显!明天拂晓,第十八、第三师团,必须突破支那军主防线,拿下至少两处核心阵地!否则,你我皆应切腹以谢天皇!”
“哈依!”众军官齐声低头,但神色间不乏忧惧。白天的猛攻,他们见识了守军的顽强,那种同归于尽的打法,让即使凶悍如日军也感到心悸。
“师团长阁下,”参谋长小心翼翼道,“根据航空侦察和无线电监听,支那军今夜似乎有异常调动,部分前沿阵地有撤离迹象,但其核心阵地防御似乎在加强。另外,我军侧翼和后方,傍晚开始,多次遭遇小股敌军袭扰,损失虽然不大,但官兵疲惫,士气……”
“袭扰?”谷寿夫眼中凶光一闪,“是支那人的小把戏。命令各部队,加强警戒,遇袭就地歼灭,不许自乱阵脚!至于支那军收缩防线……哼,他们撑不住了。传令炮兵联队,拂晓前完成弹药补充,明天,我要用炮火把江阴城给我轰平!”
“哈依!但是……”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刘峙……如何处置?他说有重要情报,关于重庆高层和英美对华援助的绝密,要求面见松井石根大将,或者至少……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一条丧家之犬,也配谈条件?”谷寿夫不屑,“他提供的江阴布防图,害得‘出云’号玉碎,我没杀他,已经是看在松井大将的面子上。把他看好了,等明天攻下江阴,用他和何志远的头,一起祭奠‘出云’号的英灵!”
“哈依!”
深夜,青阳镇乡公所后院。刘峙蜷缩在墙角的一张破木板床上,身上裹着一条肮脏的日军军毯,瑟瑟发抖。房间里没有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进来,映出他惨白憔悴的脸。短短几天,他从国民党中将、军事委员会要员,沦为日军的阶下囚,这种落差让他几近崩溃。
他后悔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谷寿夫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死狗。松井石根会保他吗?他不知道。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脑子里那些秘密——关于国军高层派系、关于某些人与日军的暗中接触、关于英美援助的薄弱环节……但这些筹码,必须见到更有分量的人才能兑现。
窗外传来日军哨兵巡逻的皮靴声,和低低的日语交谈。刘峙竖起耳朵,隐约听到“拂晓”、“总攻”、“炮击”等词。他心脏狂跳,明天,明天江阴还能守住吗?如果江阴破了,何志远死了,自己或许还有一点价值。如果江阴守住了……谷寿夫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窗外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喀嚓”声,像是瓦片被踩动。刘峙猛地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向窗户。月光下,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落在窗外屋檐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影贴近窗户,手中似乎有什么工具在锁扣上轻轻拨弄。
是刺客?谷寿夫派来杀自己的?还是……刘峙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咔嗒。”极轻微的响动,窗户被从外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张涂着黑灰、只露出一双晶亮眼睛的脸探了进来,对着刘峙,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不是日本人!是中国人!刘峙瞬间明白了,是重庆派来杀他灭口的?还是……何志远的人?
黑影敏捷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他凑到刘峙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用字正腔圆的南京官话说:“刘峙,想活命,别出声,跟我们走。”
我们?刘峙看向窗外,果然,院子里另外两个黑影已经无声地解决了哨兵,正在向他招手。
戴笠的人?还是……军统?刘峙脑中飞快转动。跟他们走,或许能活,但落到戴笠手里,生不如死。可是留在这里,落在谷寿夫手里,也是死路一条……
“快点!”窗外的黑影催促,语气带着不耐。
刘峙一咬牙,掀开军毯,哆哆嗦嗦地爬下床,跟着那黑影,从窗户爬了出去。另外两个黑影立刻一左一右架住他,三人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向后院一处堆放杂物的矮墙摸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干净利落。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翻过矮墙的瞬间,隔壁大院日军队部方向,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和日语的呼喊:“敌袭!後ろの庭に!(敌袭!后院!)”
“暴露了!快走!”接应的黑影低吼,猛地将刘峙托上墙头。刘峙手忙脚乱地翻过去,摔在墙外的泥地里,痛哼一声。另外三人也迅速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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