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会说——”李沛然模仿李白醉醺醺的腔调,“‘拿酒来!当浮一大白!’”
两人都笑了。阳光穿过银杏叶,在青石板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江夏城那个午后,酒楼竹帘外的树影。
下午转场东湖樱园时,出了个小插曲。
樱园深处有座仿唐建筑“诗碑廊”,收集了历代咏樱诗词刻石。拍摄间隙,湘云在廊角发现一块半掩在藤蔓中的残碑,碑文已经风化大半,但隐约能辨出“开元”“春宴”等字。
“这碑文……”她蹲下身,手指轻触石面,忽然僵住。
李沛然察觉她神色异常,快步过来。只见湘云抬头时,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上面提到的‘江夏樱宴’,和我们在唐代参加的那次——时间、地点、参与人物,完全吻合。”
“怎么可能?”李沛然也蹲下仔细辨认。残碑只剩上半截,刻的是某次宴饮的序文,提到“开元二十三年春,宴于江夏南郊樱园,与坐者有李翰林、杜拾遗、王江宁……”后面文字断裂。
但已知的唐代史料中,从未记载过李白、杜甫、王昌龄三人同时在江夏参加樱宴。这若是真的,将是文学史的重要发现。
导演闻讯赶来,听完解释后也震惊了:“这碑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园方知道吗?”
园方管理人员被找来,也是一头雾水:“这诗碑廊是八十年代建的,收集的都是各地散落的古碑,这块……好像是当年从黄陂一个老祠堂移过来的,一直没仔细考证过。”
“立刻联系文保专家。”陈导当机立断,“如果这碑是真的,咱们纪录片就挖到宝了!这可比任何剧本都震撼——许老师书中虚构的聚会,居然有实物证据?”
“不是虚构。”湘云轻声纠正,随即意识到失言,改口,“我的意思是,李老师的创作基于大量史学研究,可能无意中吻合了某个失传的史实。”
现场骚动起来。拍摄暂停,文保部门的专家两个小时后赶到。初步鉴定结果令人心跳加速:石碑确为唐代中晚期制品,石刻风格符合开元至天宝年间的特征。至于具体内容是否属实,需要更专业的文史考证。
“无论如何,先拍下来。”陈导指挥摄像机多角度拍摄残碑,“这本身就是极好的故事——现代人的文化探索,与历史遗存产生奇妙共鸣。”
李沛然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块沉默的石头,忽然想起穿越前的那个黄昏。在黄鹤楼顶层,那位神秘老者说的话:“有些故事,注定要在时间里来回走几趟,才能显出真意。”
难道这块碑,也是“来回走几趟”中的一环?
傍晚回到黄鹤楼拍落日镜头时,李沛然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湘云看在眼里,趁补妆间隙凑到他耳边:“你在想那块碑是不是我们‘留下’的?”
“不可能。”李沛然摇头,“我们在唐代没立过碑。而且碑文提到王昌龄——我们那场樱宴,王昌龄并没来,来的是孟浩然。”
“但历史会不会……自己补全了?”湘云说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就像民间传说,总喜欢把厉害的人物凑到一起。也许后世有人听说过那场宴饮的零星记载,又觉得李白、杜甫、王昌龄这三位同时期的大家应该在江夏聚过,于是就刻了这么一块碑?”
这个解释更合理。李沛然舒了口气,但心底某个角落,依然有个细小的声音在问:如果这块碑真的是某种“证明”呢?证明他们确实去过那个时代,留下了涟漪?
落日时分,黄鹤楼西侧平台。摄像机对准长江,准备拍摄“孤帆远影”的现代版本。今天江面恰好有帆船训练,几叶白帆在金色江波上缓缓移动,与远处长江大桥的钢铁结构形成古今对话。
李沛然需要在这段画面中现场创作一首诗。这是纪录片的高潮设计——当代诗人面对与李白相同的江景,会写出怎样的作品?
镜头推近时,他忽然感到掌心发烫。是那块一直随身携带的玉珏碎片,在口袋里微微发热。这现象穿越归来后只发生过两三次,每次都与强烈的时空交错感有关。
他深吸口气,看向长江。江水滔滔,千年未改。但江岸已是霓虹初上,楼宇林立。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两个画面重叠:唐代木帆船缓缓驶过蛇山下的小码头,现代游轮鸣笛穿过大桥桥洞;李白在楼上挥毫泼墨,游客在楼下举着手机拍照。
“江流今古一痕青,”他脱口而出第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拍摄团队屏息,“楼影参差入画屏。”
湘云站在监视器后,手指轻轻攥紧了衣角。她听出来了——这不是提前准备的稿子。
“帆追落日云追鹤,”李沛然继续,目光追随着江心那片渐行渐远的白帆,“诗在风涛第几程?”
最后一句落下时,玉珏的温热感悄然消退。现场静了几秒,陈导才轻声说:“卡……这条过了。”
没人喊收工。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四句诗营造的意境里。那是现代汉语,却带着唐诗的凝练与气象;写的是眼前景,却勾连着千年前的同一个黄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