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的手指抚过画面:“这幅画的用笔,有点像张璪的风格——就是那个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画家。但他应该不会知道我们的存在……”
“除非,”沛然忽然想到什么,“除非当时宴会上有人将我们的形貌描述给了画家,而这位画家后来又根据描述创作了此画。柳莺儿可能辗转得到了它。”
柳闻莺静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我曾祖母临终前说了一段话,我一直不明白。她说:‘如果见到他们,就说——楚云依旧在,黄鹤几时归?’”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当年离别时,柳莺儿在江边喊出的最后一句话。当时湘云回头应道:“待到春风绿荆楚,白云黄鹤共翩跹!”
湘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滴在绢本上,氤开一小片湿润。
当晚的黄鹤楼餐厅,金婚宴席特意设在了临江的包厢。
柳闻莺受邀参加。她带来了另一样东西:一本民国廿三年出版的《楚风民歌集》,编者署名“柳莺”。
“我曾祖母一生收集整理了七百多首楚地民歌,其中有一百多首是她自己走访记录的。”柳闻莺翻到其中一页,“但她在前言里写,有些歌谣‘似有古意,疑非当世之作’。”
湘云接过书,轻声哼起其中一首《黄鹤谣》。旋律一起,沛然就怔住了——这是唐代江夏一带孩童传唱的歌谣,他在市井间听过多次,还曾记在笔记里。
“你怎么会……”沛然看向柳闻莺。
“我曾祖母说,这是她小时候,一个‘梦里来的姑姑’教她的。”柳闻莺的眼神有些迷离,“她说那姑姑总在黄昏出现,教她唱歌、教她识字,还告诉她以后会遇到两个‘从很远地方来的人’。”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
服务员开始上菜:清蒸武昌鱼、沔阳三蒸、莲藕排骨汤、黄陂糖蒸肉……全是地道的荆楚菜式。每道菜上来,湘云都能讲出一段与唐代饮食风俗的关联——这是五十年研究积累的功底,也是那段特殊经历赋予的直觉。
“所以,”柳闻莺为二老斟上孝感米酒,“书里那些关于唐代生活的细节,包括那些学界认为‘可能是艺术虚构’的部分……都是真的,对吗?”
沛然和湘云对视一眼。这个问题,五十年来他们从未正面回答过任何人。
“真与假,有时并不重要。”沛然缓缓说,“重要的是,那些文化记忆通过某种方式传递下来了——无论是通过文字、歌谣,还是通过一代代人的口耳相传。你看,今晚这桌宴席,武昌鱼的烹法有唐宋时的影子,莲藕的吃法在《荆楚岁时记》里就有记载。文化就像长江水,看起来每一刻都在流逝,但水中的养分滋养了两岸五千年。”
湘云接过话头,指着窗外灯火璀璨的长江大桥:“就像那座桥,用的是现代技术,但连接的是自古以来的天堑。我们做的,也许只是在不经意间,为这座桥添了一颗铆钉。”
宴席过半时,沛然忽然感到怀中一阵温热的波动。
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枚陪伴他们穿越时空的玉珏,此刻正贴在心口位置,散发着久违的暖意。自从回归现代后,它就像一块普通古玉,五十年来再无异常。
湘云也察觉到了,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沛然的。
柳闻莺注意到二老的异样,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事,”沛然强自镇定,“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他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无人处取出玉珏。半圆形的白玉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些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玉面缓缓游走。最奇异的是,玉珏中心浮现出极淡的光点,组成了一幅微缩的星图——那是他们回归那夜,黄鹤楼上空的星象。
回到包厢时,湘云正在教柳闻莺唱一首唐代的酒令歌。她的声音已不复年轻时的清亮,但那种韵味反而更醇厚了。柳闻莺学得很快,还能即兴加入些现代改编。
“您唱歌的方式很特别,”柳闻莺说,“不像现在常见的民族唱法,也不像戏曲。有种……说不出的古意。”
湘云笑而不答。那是唐代教坊的吐字方式,她曾在宴会上听歌伎们唱过,记在了心里。
沛然坐下时,玉珏的异动已平息。但他注意到,柳闻莺颈间挂着一条红绳,绳端系着一枚小小的玉坠——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玉质的温润感,与他手中的玉珏如出一辙。
“柳小姐的玉坠很别致。”沛然故作随意地说。
柳闻莺低头看了看,笑道:“这也是曾祖母留下的,说是护身符。玉质很奇怪,有时候会微微发热——特别是来到黄鹤楼附近时。”
宴席结束后,三人沿着长江大桥散步消食。江风拂面,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万千金鳞。
柳闻莺说起自己的工作:她在省文联负责非遗保护,最近正在做一个“楚歌数字化”项目,计划将散落在民间的古歌谣录制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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