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个在唐朝江夏城酒肆里弹琵琶的柳莺儿。像那个在他们离开前夜,偷偷将一枚桃木平安符塞进许湘云行囊的痴情歌女。
女子转过头来,完整的面容更让许湘云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一模一样,而是神似,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和笑起来时右颊那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抱歉,无意偷听二老谈话。”女子欠身行礼,动作自然流畅,“只是听到‘李白’二字,忍不住插嘴。”
李沛然稳住心神:“姑娘也喜欢李白的诗?”
“家学渊源。”女子微笑,一口普通话带着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口音——那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像是武汉话,却又夹杂着某种更古老的发音习惯。“从小听祖父讲李白在江夏的故事,讲得比正史还生动。他说啊,李白在黄鹤楼送孟浩然时,其实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壶酒,等船走远了才拿出来喝,结果被巡检的吏卒逮个正着……”
李沛然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故事,只存在于他和湘云的记忆里。那是天宝三载春天真实发生过的轶事,李白当时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还即兴作了首打油诗,除了在场几个友人,不可能有别人知道。
“姑娘的祖父是?”许湘云尽量让声音平静。
“一个老学究,去年过世了。”女子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他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在黄鹤楼上遇到一对姓李的夫妇,就告诉他们——‘南柯梦醒,余温尚在’。”
江风突然变大,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李沛然怀中的玉珏,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三人下了主楼,在景区内的“楚风茶馆”坐下。茶馆老板是旧识,特意给他们安排了最里侧临江的雅间。
女子自称柳青禾,南京大学历史系硕士毕业,目前在省博物馆做古籍修复工作。“祖父柳望山,武昌人,一生研究荆楚地方史。”她捧起青瓷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他去世前三个月,忽然开始整理一本笔记,里面全是些……不合常理的记载。”
李沛然与许湘云交换眼神:“比如?”
“比如笔记里说,天宝年间江夏城有个叫‘李沛然’的年轻文士,与李白交从甚密,但查遍唐代史料,此人毫无踪迹。”柳青禾直视着李沛然,“又比如,笔记中收录了一首署名‘湘云女史’的《夜泊鹦鹉洲》,风格完全是盛唐气象,但这位女诗人同样不见于任何记载。”
雅间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轮汽笛。
“祖父说,”柳青禾继续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在整理曾祖父遗物时,发现过一枚残破的桃木符,上面刻着‘云安’二字。而《夜泊鹦鹉洲》最后一句,正是‘云安此夜星’。”
许湘云手中的茶杯轻颤。那是她离开唐朝前夜写的诗,只给柳莺儿看过。桃木符也是她回赠给柳莺儿的,上面刻的是她在现代的乳名“云安”——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唐朝的名字。
“柳姑娘,”李沛然缓缓开口,“令祖父还说过什么?”
柳青禾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二人面前。
页面上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甲午年冬,于老宅梁上得铁匣,内有残稿数页,纸乃唐时麻纸,墨迹斑驳。其文述‘天宝三载秋,与沛然兄、湘云姊登黄鹤楼,李太白醉后言:五十年后,当有双星耀此楼,承吾诗脉’。疑为后人伪托,然纸墨确系古物,且文中细节非今人所能杜撰。更奇者,稿末附小像一幅,男女并立,其容貌竟与近年文化名人李、许二人神似。百思不得其解,录此存疑。”
下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翻拍——是一幅工笔人物画的局部,虽然模糊,却能辨认出画中男子的眉眼与李沛然年轻时惊人相似,女子发髻上的簪子,正是许湘云至今珍藏的那支银鎏金点翠簪。
李沛然感到一阵眩晕。
“这幅画现在何处?”许湘云急问。
“文革期间被毁了。祖父只来得及拍下这张照片。”柳青禾合上笔记本,“二老,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诞不经。但祖父临终前反复念叨,说历史可能有‘裂缝’,有些人和事会从裂缝中漏出来,又在另一个时空留下痕迹。他说……你们可能就是从那道裂缝中来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清明而直接:“我不需要确切的答案。今天来,只是完成祖父的遗愿——把这些交给该看到的人。至于真相,就像你们在回忆录里写的,不如留给长江的雾气。”
离开茶馆时,已是华灯初上。黄鹤楼亮起金色的轮廓灯,在夜幕中宛如仙宫。
柳青禾在景区门口与二人告别。她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李先生,许女士,感谢你们为荆楚文化做的一切。无论你们从哪里来,至少在这个时代,你们让很多人重新爱上了李白的诗,爱上了这片土地的故事。”
她微微鞠躬,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祖父笔记最后一页写着——‘玉珏成对,时空为环。终点即起点,逝水有回波’。我不懂什么意思,但觉得应该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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