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滴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所以,”李白的声音很轻,“你们真的去了那么远的地方?”
“是。”湘云擦去眼泪,开始讲述。从回归现代到出版诗集,从学术争议到文化传承,从蜜月旅行到儿孙满堂。她讲得很细,讲到“穿越体验馆”里孩子们穿着唐装朗诵《将进酒》时,李白哈哈大笑;讲到有学者质疑书中细节被考古证实时,李白得意地捋须;讲到他们的孩子取名“李楚辞”时,李白沉默良久。
最后讲到玉珏再次发热,生命走向终点。
“所以这是回光返照?”李白问,“还是……”
“是赴约。”李沛然从怀中取出一直珍藏的物件——那页在唐朝时李白亲笔赠他的诗稿。虽然经历了千年时光,但在玉珏的护持下,纸张只是微黄,墨迹依旧清晰。
李白接过诗稿,指尖拂过自己的笔迹:“《赠云鹤楼主》……我都快忘了写过这首。”
“我们没忘。”湘云说,“一千三百年,每一个字都刻在这里。”她按着自己的心口。
暮色开始降临云梦泽。西方的天空烧成赤金色,倒映在水面上,整个大泽仿佛在燃烧。李白忽然说:“陪我走走吧。”
他们沿着水岸漫步。李白指着远处的山峦:“那是巫山。宋玉写《神女赋》处。”又指着某处芦苇荡:“屈原行吟至此,作《渔父》。”
走到一处高坡时,眼前豁然开朗。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万顷波光碎成亿万片金鳞。更奇妙的是,在光影交错中,他们看见了层叠的幻影——现代武汉的江滩夜景与唐代云梦泽的黄昏交叠在一起,长江大桥的灯光和黄鹤楼的轮廓漂浮在芦苇荡上空,游轮的汽笛声与渔歌混响。
“时空……在重叠?”李沛然震撼道。
“是玉珏的力量。”湘云手中的玉佩正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它感应到我们三人的相聚,也感应到……”
“感应到此生将尽。”李白平静地接话,“你们可知,我也将不久于人世?”
李沛然猛然转头:“可是现在才公元762年!您应该还有……”
“还有一年寿命。”李白微笑,“我自己知道。肺疾已深,酒伤肝脾,近来常咯血。那道士送书来时也说了:‘太白星暗,当返天庭。’”
三人沉默地看夕阳完全沉没。第一颗星子出现在紫蓝色的天幕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直至银河横贯天际。唐代没有光污染,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
“但我不悔。”李白忽然朗声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能在终点前再见故人,得知诗文传于千秋,此生足矣!”
他解下腰间酒壶——正是当年李沛然送他的那只鎏金银壶——仰头饮尽最后一滴。然后从怀中取出笔墨纸砚,就着星光铺在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既然要走了,当留最后一诗。”李白提笔蘸墨,动作潇洒如昔,只是手微微颤抖。
湘云连忙研墨。李沛然举着玉珏照明,玉佩的光恰好笼罩青石,像舞台的追光。
笔落。
第一句:“云梦千年客。”
第二句:“鹤楼两度春。”
第三句:“诗魂归楚水。”
写到第四句时,李白的手突然剧烈颤抖,墨汁滴在纸上。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渗出血丝。
“先生!”两人惊呼。
李白摆摆手,用袖子擦去血迹,深吸一口气,写下最后七个字。笔锋苍劲如铁划银钩,完全不似濒死之人:
“犹照后来人。”
题款:“宝应元年暮春,于云梦泽畔遇故人沛然、湘云,感时空交错、诗道不绝,临别作此。太白绝笔。”
写罢,掷笔于地。
那张纸忽然无风自动,飘向空中。玉珏的光芒全部涌向诗稿,墨字一个个亮起金光,然后脱离纸张,升上星空,化作五颗新星排列成诗的形状,汇入银河。
与此同时,李沛然和湘云感觉身体在变轻。低头看时,双脚已开始透明。
“时间到了。”李白看着他们,眼神温和,“去吧。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或者,去往更远的远方。”
“可是先生您……”湘云泪流满面。
“我?”李白大笑,笑声惊起夜栖的水鸟,“我去追我的月亮!记得吗?‘欲上青天揽明月’——”
他的身影也开始淡去,但不是消散,而是化作一道青色的光,朝着天边那轮刚刚升起的明月飞去。光痕划过夜空,久久不散。
李沛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云梦泽的夜,星月交辉,渔火点点。他紧紧握住湘云的手,两人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循着玉珏最后指引的方向——不是向上,也不是向前,而是向下,沉入云梦泽的万顷碧波。
在水底最深处,他们看见了一扇门。
门是青铜铸就,雕刻着蟠螭纹和云雷纹,典型的楚式风格。门扉缓缓打开,里面是无尽的、温暖的白光。
“回家了。”湘云轻声说。
他们相拥着游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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