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篷马车碾过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高大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带着铁锈、汗水和风沙混合的粗粝气息。萧昀掀开车帘一角,北境城那如巨兽獠牙般耸立的巍峨城墙,扑面而来。
不同于西凉府的磅礴与沧溟湖的深邃,北境城是纯粹的战争造物。数十丈高的玄黑城墙由巨大的条石垒砌,石缝间浸透着不知多少代戍边将士的血汗,在边塞的烈日与风霜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暗红色。墙头箭垛如林,狰狞的床弩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巨大的城门洞开,如同巨兽的咽喉,吞吐着披甲执锐的士兵、运送辎重的车队以及风尘仆仆的商旅。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肃杀,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前线军镇的疲惫与坚韧。
马车并未在城门处停留,手持特殊令牌的车夫沉默地驱车驶入,穿过喧嚣而拥挤的外城街道,直奔内城核心的镇北将军府(秦烈官邸)。
沿途所见,尽是忙碌的士卒、修补甲胄的工匠、晾晒草药的医官营帐,以及眼神警惕、气息彪悍的巡逻队。战争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无处不在。
将军府,白虎堂。气氛凝重得如同实质。萧昀步入这间象征着北境最高军权的厅堂时,数道或锐利、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主位之上,坐着如同一座玄铁山峰般的秦烈。老将军须发戟张,面沉如水,那身伤痕累累的重甲即使在室内也未曾卸下,散发着迫人的煞气。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仿佛将整个白虎堂的空气都压得沉甸甸的。看到萧昀进来,他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进来的不是世子,而是一团碍眼的空气。秦烈下首左侧,坐着一位身姿挺拔、银甲霜寒的女将。正是西凉骑兵总督,叶轻眉。
她英气的面庞上,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上下打量着萧昀。从少年尚显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梁,到那双沉静得不像十二岁少年的眼睛,她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和更浓的兴趣。
她微微颔首,算是礼节性的招呼,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看到了一件新奇而值得琢磨的兵器。
右侧是一位身材敦实、面容憨厚沉默的中年将领,韩重山。他如同他的名字,像一块沉默的磐石。见到萧昀,他起身抱拳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低沉:“末将韩重山,参见世子。”
没有多余的话语,眼神里是纯粹的军人服从,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角落阴影里,还伫立着一个精瘦如铁的身影,气息阴冷得仿佛不存在。疾风营主将罗锋,他只是用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扫了萧昀一眼,便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但那短暂的一瞥中,却带着最直接的、不加掩饰的排斥与审视。“末将等,参见世子!” 厅内其他几位军阶稍低的将领齐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但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担忧,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以为然。毕竟,十二岁的娃娃,在这尸山血海里能做什么?
“哼!” 秦烈终于开口,声如洪钟,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也打破了堂内微妙的寂静。“萧昀!王爷的钧令,本帅收到了!” 他虎目圆睁,目光如刀般刮过萧昀的脸颊,“你爹把你送到这北境城,送到我秦烈的眼皮子底下,是让你来吃苦!来流血!来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战场!不是让你来当少爷的!”
他猛地一拍身前沉重的铁木案几,发出巨响:“别指望本帅会给你什么特殊照顾!在老子这北境城,在疾风营,只有一个身份——兵!是龙,你得给老子盘着!是虎,也得给老子卧着!想当兵?好!那就按老子的规矩来!罗锋!”阴影中的罗锋如同鬼魅般踏前一步,声音嘶哑:“末将在!”
“人交给你了!丢到疾风营丙字七队!从最底层的马前卒做起!” 秦烈瞪着萧昀,语气斩钉截铁,“训练、巡逻、守夜、上阵!该干什么干什么!死了伤了,算他自己命短!听清楚没有?!”
“末将领命!” 罗锋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大帅!” 韩重山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嗯?!” 秦烈猛地扭头,目光如电扫向韩重山。韩重山被那目光一刺,后面的话顿时噎住,只能抱拳低头:“末将…遵命。” 但他看向萧昀的眼神,担忧之色更浓。丙字七队,那是疾风营有名的“刺头队”,也是伤亡率最高的新兵队之一。
叶轻眉则端起手边的粗瓷茶碗,轻轻吹了口气,银甲在光线下折射出冷冽的光,她看着萧昀,声音清越地插了一句:“世子殿下,北境的风沙硬,妖族的爪子更利。进了疾风营,骑术、刀法、箭术,一样都不能落下。若有闲暇,本督倒想看看,王府的麒麟儿,能在这马背上,闯出几分名堂。” 这话听着像是鼓励,却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感的考校。
萧昀面对秦烈的雷霆之怒、罗锋的冰冷审视、叶轻眉的考校、韩重山的担忧以及其他将领复杂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或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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