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蝶夫人,依旧那副娇小玲珑、宛如二八少女的模样,穿着一身鹅黄撒花襦裙,此刻正忙得不亦乐乎。
她手中的玉筷几乎没停过,不住地将桌上最肥美的肉块、最鲜嫩的鱼腹、灵气最足的菜心,夹到坐在她右手边的一个青年碗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青年僧袍早已换下,穿着一身锦缎常服,身形挺拔,面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俊美非凡,只是此刻脸颊似乎比数月前圆润了些,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红润光泽。正是归家许久的蒙雍。
“雍儿,多吃点这个,这是娘亲特意让人从南边快马加鞭运来的赤霞朱果炖的雪鸠,最是滋补气血!”
“还有这个,这寒鱼对你的水灵根有好处,多吃些!”
“哎呀,看你都瘦了,在寺里肯定没好好吃饭!回来可得补回来!”
凤蝶夫人一边夹菜,一边心疼地念叨,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满是慈爱。
蒙雍来者不拒,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地应着:“嗯嗯,娘亲,好吃……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话虽如此,碗里的菜肴却不见减少。
而坐在主位的蒙骜,修罗战神,此刻脸色却有些发黑。
他面前碗筷未动多少,一双虎目时不时瞟向儿子那堆积如山的碗,又看看妻子那完全忽略自己、全副心思都在儿子身上的模样,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自顾自端起酒杯,闷了一口烈酒。
终于,在凤蝶夫人又夹起一只巨大的、灵气逼人的翡翠虾皇,准备放入蒙雍碗中时,蒙雍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开口了,声音因为饱腹而有些慵懒:“娘亲,够了够了,再吃真走不动了……那个,跟您说个事儿。”
凤蝶夫人动作一顿,眨着大眼睛看向儿子。
蒙雍擦了擦嘴,正了正神色,道:“下午收到我师父的传讯了。”
“不羁禅师?”凤蝶夫人放下玉筷,关切地问,“禅师有何吩咐?可是在寺中一切安好?” 对于那位特立独行、却对儿子真心实意好的禅师,凤蝶夫人很是感激。
蒙雍点点头,又摇摇头:“师父他老人家好得很,估摸着又在哪个山头上喝酒吃肉呢。他传讯说,寺里……嗯,有些安排,让我近期回去一趟,有要事。”
“回去?”凤蝶夫人秀气的眉头立刻蹙起,小脸上写满了不舍与担忧,“这……这才回来多久?
外面现在多不太平啊,东虞那边……而且灵气好像也不太对劲,你师父没说是什么要紧事吗?
能不能晚些再去?或者……娘亲让你爹多派些人护送你去?” 她说着,求助似的看向蒙骜。
蒙骜放下酒杯,在妻子目光投来的瞬间,脸上的不爽迅速收敛,换上一副沉稳可靠的表情,接过话头道:“娘子,不羁禅师乃是得道高僧,他如此紧急召唤雍儿,定是有紧要的机缘或安排,耽搁不得。”
他看了一眼儿子,难得语气平和地解释:“这混小子回来也逍遥快活好几个月了,修为怕是都要荒废了。
如今天地将有大变,正是需要抓紧时间提升实力的时候。禅师此时唤他回去,必是有了周全的考量,或许正是要助他在这大变之前,再进一步。”
他伸手轻轻按住妻子微凉的手背,温声道:“让他去吧。好男儿志在四方,总不能一直窝在家里。况且,回大雷音寺,有禅师照看,比哪里都安全。”
蒙骜一番话合情合理,既安抚了妻子,又点明了利害。凤蝶夫人虽然依旧不舍,但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更不愿耽误儿子的前程。
她咬了咬下唇,眼眶微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闷的:“那……那好吧。禅师对雍儿恩重如山,确实不该耽搁。”
说罢,她猛地站起身,“雍儿你等等,娘亲去库里再看看,还有些新得的护身玉符和丹药,你一并带上!”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只翩跹的蝴蝶般,急匆匆地往府库方向去了。
暖阁内,顿时只剩下父子二人。
气氛瞬间一变。
蒙骜脸上那温和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板了起来,瞥了一眼还在努力啃着最后一只鸡腿的儿子,没好气地低声道:“臭小子,还吃?没听见你师父叫你滚蛋了吗?赶紧收拾收拾,趁你娘还没搬空库房,马上给我消失!”
蒙雍将最后一口鸡肉咽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和嘴,抬起头,对着自家老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格外欠揍:“哎哟,我的亲爹,您这醋劲儿也太大了吧?我在家多陪陪娘亲,孝顺孝顺,您还不乐意了?娘亲疼我,那不是天经地义嘛!”
“你!”蒙骜额角青筋微跳,作势欲起。
蒙雍却早有准备,如同泥鳅般滑溜地跳了起来,顺手抄起桌上那只几乎未动、香气扑鼻的八宝乾坤烧鸡,嘿嘿一笑:“得嘞!老爹发话,儿子这就滚蛋,绝不碍您的眼!”
他一边说,一边脚下生风,身形一晃已到了暖阁门口,只留下一句拖长了调子、清晰传遍回廊的喊声:
“娘——!我走啦!我爹催我赶紧滚蛋回寺庙啦!您别太想我啊——!东西给我留着下次回来拿——!”
声音还在回荡,人已经化为一道清风,掠出府门,冲天而起,很快消失在铁壁城外的茫茫暮色之中。
暖阁内,蒙骜独自一人坐在桌前,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和妻子方才坐过的、尚有余温的椅子,听着儿子那渐行渐远的余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恨恨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小兔崽子!”
窗外,暮色四合,铁壁城巍峨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而天际尽头,寻常人难以察觉的层面,天地灵气的流动,正变得日益活泼、汹涌,仿佛海啸来临前,那不断抬升、暗流涌动的深邃海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时代的弄潮儿们,已开始悄然归位,或是磨砺剑锋,或是深潜积蓄,或是回归师门,共同等待着那一道划破长夜、开启全新纪元的……破晓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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