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万祖之巅。
时值黄昏,金乌西坠。
浩渺无垠的云海被最后的余晖染成一片熔金般的赤红与璀璨的橘黄,层层叠叠,翻滚涌动,仿佛有神人以天地为炉,煅烧着最绚烂的锦缎。
凛冽而纯净的罡风自无尽的虚空中吹来,拂过孤绝的悬崖,带来远山雪顶的寒意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天地将变的悸动。
悬崖边缘,怪石嶙峋,一株不知名的古松以扭曲而坚韧的姿态扎根石缝,针叶苍翠,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
两道身影并肩坐于崖边,双腿悬空,脚下便是翻腾的云海与深不见底的虚空。
正是萧昀与玄真。
两人皆着道宫常见的青色布袍,衣袂在猎猎山风中飘扬。
但与以往任何时刻都不同的是,此刻他们手中各自提着一只粗陶酒壶,壶身没有任何纹饰,古朴拙重,正是西凉特产、以寒地苦荞与雪山融水酿造的烈酒——“西凉醉”。
酒液在壶中晃动,散发出一种清冽辛香、却又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与火辣的气息,与周遭仙境般的清灵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萧昀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锋划过,带来灼热的刺痛感,随即化为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稍稍驱散了山巅的酷寒与心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冰冷的迷茫。
他望着眼前这壮丽到近乎不真实的落日云海,感受着周身无处不在、几乎浓郁到化不开的天地灵气——那灵气已不再是往日感知中飘渺的薄雾或流淌的溪流,而是如同粘稠的、带着生命质感的海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着每一寸空间,浸润着山石草木,甚至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吞吐着液态的灵机。
凡夫俗子虽无法引气入体,却也觉神清气爽,百病渐消;低阶修士修炼起来更是事半功倍,瓶颈松动。
整个大陆,都笼罩在这种既令人亢奋又暗藏不安的、近乎“饱胀”的灵气氛围中。
“师兄,”萧昀忽然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又带着一种罕见的、直指本心的困惑,“你说……我们修行,问道,求长生,乃至追寻那冥冥中的‘道’……最终,真的能找到那个……‘终极’吗?”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终极”二字太过空泛,又补充道,语气带着更深的迷茫:“我,这个正在思考、正在感受、正在饮酒的‘主体’,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没有焦距地投向远方的云海尽头,仿佛要穿透那绚烂的霞光,看到其后冰冷的宇宙本质。
“自从在东虞国子监,得见慧能前辈,受其掌中佛国点化,见识了‘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另一种诠释后,这个问题便时常在我心中盘旋,挥之不去。”
萧昀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自嘲与挣扎:“理智告诉我,我无法证明眼前这巍峨昆仑、这浩瀚云海、这手中烈酒、乃至对面坐着的师兄你,是否真实存在,亦或只是‘我’的一场大梦、一缕幻觉。
既然如此,我就应该不去纠结这无解的问题,只在眼前这个‘世界’里,遵循它的规则,好好活下去,守护该守护的,追求可追求的。”
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烈酒的灼烧感似乎能暂时压住心底翻腾的虚无。
“是啊,我确实可以这样‘好好生活’一段时间,像一个真正的西凉世子、道宫少道尊那样,处理政务,修炼神通,与人交际,感受亲情、责任、羁绊……可是,”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痛苦,仿佛困兽:“用不了多久,那个该死的‘思维’又会自己跳出来!
像一个冷酷的旁观者,在每一个看似真实的瞬间,敲打着我的灵魂,质问着: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我’感知到的这一切,其根基到底是什么?如果连‘我’的存在本身都无法确证,那么这些感受、这些责任、这些爱恨情仇,又建立在什么之上?
岂非空中楼阁,沙上城堡?”
萧昀转过头,看向身旁始终沉默的玄真,眼神中充满了寻求共鸣却又深知答案可能残酷的复杂情绪:“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或是像现在这样,面对这天地大美却浩瀚得令人心悸的景象时,我甚至会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想——或许,
此时此刻,在我们这片宇宙的背后,就在我们看不见的维度,正有多双‘眼睛’,如同我们观察蝼蚁般,静静地‘窥探’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生老病死,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戏剧,或是一次实验。”
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感:“那么,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那些窥探我们的‘眼睛’的背后,是否也可能存在更上一层的‘观察者’?
如此层层嵌套,无穷无尽……这就陷入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没有出口的死循环。连慧能前辈那等境界,已能掌中化佛国、念头演大千,似乎触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可他最终也飘然远去,未曾留下确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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