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阳那道“三天内定名单,尽快送走”的严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醒了尚存犹豫的人们。
谷里的气氛骤然绷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抑的忙碌。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招娣。
当赵竹生深夜回家,沉默地将一份誊抄的、墨迹未干的名单推到她面前,上面赫然有她和“魏昌月”(公主的化名,随夫姓,日月明)的名字时,她手一抖,差点打翻油灯。
先前那些“想不通”、“不乐意”的坚持,在“昆明已失”、“大势已去”这些冰冷字眼和石午阳毫不容情的命令面前,显得苍白而幼稚。
她真正意识到,这不是商量,而是必须执行的退路,是生死存亡下的断腕。
第二天一早,招娣就红着眼眶去了坤兴公主朱媺娖居住的僻静小院。
朱媺娖正对窗临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将所有纷乱心绪都压进笔墨里。
招娣在她面前跪下,未语泪先流:“小姐……石司令下了死命令,咱们……咱们恐怕得走了。”
朱媺娖的手顿住了,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她静静看着那团墨迹,良久,才放下笔,转身扶起招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招娣姐,起来吧。这事你说过之后,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留在谷里,石司令他们打仗要分心护着我们;万一……万一真有那一天,我们反倒成了累赘,成了敌人要挟他们的筹码。”
她轻轻擦去招娣脸上的泪,自己眼里也浮起一层水光,却努力笑了笑,“出去是险,留下也可能是绝路,既然石司令已为我们谋了后路,我们走便是!只是……连累你,还有谷里这么多人了。”
招娣听着公主这番话,心里又酸又胀,最后一点不甘也化为了决断。
她用力摇头:“小姐别这么说!是我糊涂,差点误了大事!咱们一起走,我招娣拼死也会护着小姐周全!”
最难过的却是豆娘那一关。
她听到自己也在名单上,先是不敢置信,接着便像被点着的炮仗,冲到石午阳面前,声音又尖又利:
“我不走!凭啥让我走?我豆娘不是贪生怕死的人!野人谷就是我的家,你让我去哪儿?蛋蛋和二蛋还这么小,出去东躲西藏,要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扯着石午阳的袖子不放。
石午阳这几天心绪极坏,压力如山,看着哭闹的豆娘,连日积攒的焦虑、悲愤和对前途的茫然猛地冲上头顶。
他一把甩开豆娘的手,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都暴了出来,指着她鼻子吼道:
“闭嘴!家?哪里还有安稳的家?昆明丢了!皇上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以为我愿意送你们走?这是逃命!是给石家留条根!给谷里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家眷留条活路!你留在这里,仗打起来,刀枪箭雨,你能挡还是孩子能挡?到时候你是让我顾着打仗,还是顾着救你救孩子?!”
他从未对豆娘发过这么大的火,声音震得屋梁似乎都在抖。
豆娘被吼得愣住,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暴怒的丈夫。
慧英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紧紧搂住同样被吓到的两个孩子。
石午阳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豆娘震惊委屈的脸,心头也是一痛,但语气丝毫未缓:“这事没得商量!你必须走!带着孩子,跟着昌月、阿朵、招娣她们一起走!再敢啰嗦一句,我……我绑也把你们绑出去!”
豆娘被他眼里的血红和决绝吓住了,那股泼辣劲儿瞬间被砸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她捂着脸,呜咽着跑回里屋,哭声压抑而绝望。
石午阳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响,半晌,颓然坐倒在凳子上,深深埋下了头。
强行压下了内部最大的阻力,石午阳不敢有丝毫喘息,立刻召集心腹,还叫来了阿朵,在小议事厅里对着粗糙的地图布置。
油灯昏黄,映着几张凝重的脸。
石午阳用炭条在地图上划着线:“不能走一处,分两路,人散开,目标小,就算一路出事,另一路还有希望。”
他点了点地图上一个隐秘的标记:“阿朵、招娣、昌月、豆娘带着蛋蛋和二蛋,还有王老栓、王老六家里那两个会点苗药、机灵点的媳妇,走这一路,魏和尚!”
他看向角落里沉默如铁塔的汉子,“你功夫最好,人也稳当,这一路老弱妇孺多,尤其是昌月,性命就托付给你了!务必护她们周全!”
魏和尚抱拳,只说了两个字:“人在,路在。”
石午阳点点头,炭条移到另一处:“另一路,慧英、秀芹、王德发家里的刘嫂子,还有匠作营老胡的闺女……这些人由曹旺你带队护卫……嗯……还有吕和安父子!曹旺,路上护卫就靠你了。”
曹旺却是有些不情愿:“司令我……要不让大勇哥……”
话没说完,石午阳狠狠瞪了他一眼!
曹旺吓得再不敢多嘴,赶紧点头:“司令……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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