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斥候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
“司令,还有件事……我们回来的路上,在保靖边上的镇子里歇脚,听南边过来的行商议论,说北京城里又派了大军南下,领兵的是个叫什么……爱星阿的鞑子大官,听说是内大臣,带的都是精锐八旗。眼下已经到贵阳了,正在那边休整补给,喂饱马匹。那些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这支兵……是冲着缅甸去的,要……要去追杀咱们皇上……”
石午阳听完,沉默了很久。
吴三桂……这肯定是吴三桂为了彻底铲除后患,向清廷力主的主意。
永历帝逃入缅甸,原本以为能暂得喘息,如今看来,清廷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位漂泊异国的皇帝和仍在边境苦战的李定国将面临怎样的绝境。
可他,困守在这野人谷中,连自身都难保,又能做什么呢?
所有的焦急、愤慨,最后都化为了喉间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
时间,就在这种内外交困、前途未卜的窒息感中,继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
王老六和那两个杀手,依旧杳无音信。
石午阳又暗中派人去了房县郝摇旗那里打听,带回来的消息同样令人失望——郝摇旗那边,也没有大贵和根叔的任何消息。
派去荆州、武昌等往日设有暗桩或有些门路的城池打探消息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结果都一样——没见过王老六他们,也没听说过任何相关的风声。
那三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转眼又是新年。
尽管谷内物资越发匮乏,清军在外虎视眈眈,而且还有王老六和赵竹生的事像两块大石压在心头,石午阳还是强打起精神,想让这个年过得像样点。
他让人杀了几头猪,把储存的、平时舍不得吃的一点腊肉和干菜拿出来,掺和着野菜,好歹让每个人碗里能见点油星。
又组织士兵用红纸剪了些歪歪扭扭的窗花,其实就是染了赭石粉的草纸,贴在营房和还能住人的百姓屋门上。
除夕夜,豆娘和石午阳在自家屋里熬了一锅稀薄的米粥,算是守岁。
豆娘默默地把粥里仅有的几粒米捞给石午阳,石午阳又默默拨回她碗里。
这个年,在压抑的寂静和刻意的“热闹”中,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年后不久,谷外传来的消息让众人心情复杂。
那个入主中原不久的顺治皇帝福临,竟然死了,据说是出天花没扛过去。
这消息多少让人心里有点莫名的快意,仿佛老天爷也看不下去,收了这“胡虏”的命。
可紧接着的消息又让人心头一沉——福临的三儿子,一个才十四岁的娃娃玄烨接了位,年号“康熙”。
石午阳听了,眉头皱得更紧。
他虽然历史学的不好,但也知道这个康熙比他那个短命的爹更难对付。
“这康熙,怕是个狠角色。”他对王德发低声说。
……
三月初,天气转暖,冻土开化。
生存的压力压过了一切烦忧,春耕再次成了头等大事。
石午阳暂时把王老六和赵竹生的事强压下去,带着营里的弟兄,在谷里开垦的田地上忙碌起来。
翻地、下种、引水,每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却也在这重复的劳作中,暂时忘却了外面的刀光剑影。
春耕忙完,天气一天天热起来。
算算日子,王老六出山追杀赵竹生,竟然都快要一年了。
现在这情形,只可能有两种结果:
要么,王老六他们还在某个角落耐心等待,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要么……他们早就死在了外面,尸骨都不知道烂在了哪片荒山野岭。
石午阳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胸口发闷。
这天清晨,山谷里雾气未散,石午阳蹲在冰凉的溪水边,掬水泼脸。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马老歪骑着一头骡子狂奔过来,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司令!司令!不好了!山脚下……山脚下来了一队鞑子骑兵,正在那儿……喊话!”
石午阳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心头一跳:“喊话?喊什么话?”
马老歪跳下骡子,喘着粗气,脸上表情古怪,有些支吾:“这……喊的是……是关于咱皇上……的事,司令,您……您还是亲自去听听吧!”
皇上?永历帝?
石午阳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紧了他。
“走!”他甩掉手上的水,去马厩骑上马就往谷口方向的了望台跑。
两人一路奔驰,离得越近,山风送来的隐约喊声就越清晰,但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登上简陋的了望台,石午阳手搭凉棚向下望去。
只见山下通往官道的空地上,一队约莫十几人的清军骑兵,正排成松散的队列,绕着山脚来回纵马奔驰。
他们一边跑,一边齐声高喊,声音借着山谷的回音,断断续续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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