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山脚下的纵马喊话声断断续续,到了后半夜,终于渐渐沉寂下去,只剩下山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和远远的虫鸣。
石午阳和马老歪挤在狭小哨卡的茅草棚里,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身上盖着件半旧的布毯。
连日春耕的劳累,加上这远离谷内喧嚣的僻静,竟让石午阳听着那原本恼人的喊话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比在营房里还睡得沉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自己肩膀,耳边是马老歪压得极低、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司令!司令!快醒醒!老六……老六他回来了!”
石午阳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心脏在黑暗中“咚咚”急跳了几下。
他刚才还在做梦,梦里王老六浑身是血,在一片雾气里怎么也找不着路回来……
他立刻翻身坐起,借着从简陋木门缝隙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和远处哨卡火盆的余光,只见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跪在茅草棚外的泥地上,头深深埋着,几乎触到地面。
那身形,那轮廓,不是王老六是谁?
石午阳心头一热,也顾不得许多,掀开身上盖着的布毯就往外冲。
不管任务成没成,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老六!”石午阳几步抢到跟前,伸手就去搀他的胳膊,“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触手所及,王老六的胳膊像铁一样僵硬,非但没有顺势起来,反而将头埋得更低。
石午阳借着此刻稍微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清了王老六抬起的脸——
那张黝黑粗犷的脸上,此刻满是尘土和倦色,而那双总是瞪得溜圆、带着股蛮悍劲的眼睛里,竟然蓄满了泪水,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光。
石午阳心里“咯噔”一下,那股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半截。
这表情……赵竹生怕是没杀成。
“老六愧对司令!辜负了司令重托!”王老六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力气,肩膀都塌了下去。
石午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和更深的忧虑,语气放得平缓而坚定:“不说这个!回来就好!快起来,地上凉,有什么话,起来慢慢说!”
他朝旁边的马老歪使了个眼色,马老歪立刻会意,两人一左一右,不由分说,架着王老六的胳膊就把他从地上硬搀了起来。
王老六似乎想挣扎,但身上显然有伤,力气也耗尽了,半推半就地被扶到了石午阳刚才睡的那张简陋木架子床边坐下。
一个值哨的士兵端着一支松明火把和一瓢清水走了进来:“六哥!快,先喝口水!”
跳跃的火光顿时将小小的茅草棚照得透亮。
石午阳这才看清王老六的惨状——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深褐色的污迹,左肩上胡乱缠着几圈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棉布,布条边缘洇出大块黑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痂,上面还粘着泥土和草屑。
那包扎粗糙得惊人,一看就不是正经大夫的手笔,而且时日不短了,布条都僵硬板结。
这显然是挨了狠厉的一刀,而且受伤后没能得到好的照料,只是草草处理,硬扛着赶回来的。
石午阳心头一紧,但他知道此刻不能急。
他接过士兵手里的水瓢,递到王老六面前:“先喝口水,顺顺气,不急,慢慢说。”
王老六伸出脏污颤抖的手,接过水瓢,凑到干裂起皮的嘴边,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溪水让他打了个激灵,也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
他放下水瓢,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和眼角,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在积蓄开口的勇气。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深深的自责、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王老六放下水瓢,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角,火光映着他疲惫不堪的脸:“司令……俺们一路跟着赵竹生那狗贼,从荆西跟出去,一直跟到了南昌府。”
“南昌?”石午阳眉头一皱。
“嗯,到了那儿才知道,鞑子封了他一个‘兴山镇标总兵’的衔头,听着唬人,其实手底下没几个兵,可他怕死得紧,一直住在鞑子的兵营大寨里,吃住都在里头,轻易不出营门一步。”
石午阳听罢,心里反倒沉静了些。
这像是赵竹生能干出来的事——心细如发。
估计是当年孙德胜和赵山河叛变被杀的那档子事,给他留了太深的阴影。
“他倒是学乖了。”石午阳冷哼一声。
“俺们在那儿猫了快俩月,眼瞅着没机会。”王老六继续道,声音干涩,“后来,他又随一支鞑子的文吏队伍动身,俺们只好接着跟,这一跟,就跟到了杭州府。”
马老歪在一旁忍不住啐了一口:“这王八羔子,属乌龟的?缩得这么严实!”
“到了杭州也一样!”王老六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跟着大队人马,吃住行止都和鞑子兵混在一处,人多眼杂,根本没法靠近。再后来……他好像又奉了差事,跟着一支从云南回来的八旗兵,要坐船经运河回北京去。船在河里走,俺们在岸上跟,更是看得见摸不着……彻底没辙了。”
石午阳听到这里,叹了口气:“事不可为,那就该撤回来!硬耗着有什么用?”
语气里带着责备,也有一丝后怕。
“俺和根叔他们商量……根叔也是这么说的。”王老六低下头,“他说这趟差事怕是要黄,留在外面耗着,银子花光不说,人也危险。可是……可是招娣嫂子不愿意啊!”
“招娣?!”
石午阳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你们碰上招娣了?在哪里?!”
王老六也被石午阳瞬间凌厉的目光吓了一跳,连忙道:“就……就在杭州府!运河码头附近,俺去买干粮,一眼就瞧见她了,穿得破破烂烂,脸上抹得乌黑,差点没认出来!我当时也懵了,她……她怎么也跟到杭州去了?”
石午阳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明白了所有:“招娣那性子……跟豆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烈得很。她知道赵竹生叛了,昌月和大家的安危可能悬在这叛徒嘴里,她就不可能善罢甘休!她这是……豁出命去追杀了!”
他顿了顿,看向王老六,语气沉重,
“所以,你们没回来,反而……又跟着去了北京?”
喜欢大明余晖中的守夜人请大家收藏:(m.38xs.com)大明余晖中的守夜人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