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五天下午,太阳西斜,将观音坡染上一层血色。
连续的攻击让守坡的清军也显出了疲态,轮换出现了空隙。
石午阳手下那支人数不多、却装备了从番夷那里买来的“火枪连”,一直趴在最前沿的石头后面寻找机会。
连长是个陕西老兵黑子,眯着一只眼睛,透过铳管上的照门,死死盯着坡顶。
他看见一个穿着鞑子补子服的军官,正在指手画脚地调动兵力,似乎有些大意地站在了一块相对暴露的岩石旁。
黑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对旁边的副手说:“看见那狗官没?穿得挺鲜亮……稳住,等我这口气呼完……”
他屏住呼吸,手指稳稳扣下了扳机。
“砰!”
一声略显沉闷的铳响在山谷间回荡。
坡顶上,那个参将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向后踉跄两步,胸前爆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大人死了!大人被打死了!”
清军阵地上瞬间一片哗然,短暂的指挥空白出现了混乱。
“好!”
一直紧盯着战况的石午阳猛地站起,嘶声吼道,“就是现在!全军都有!给我冲!冲过去!”
“杀!”
憋了几日恶气的郝摇旗更是双眼圆睁,挥舞着大刀,第一个跃出了掩体。
主帅阵亡的打击是致命的,清军短暂的混乱被这决死冲锋彻底放大。
石午阳和郝摇旗的人马如同破堤的洪水,疯狂涌上狭窄的坡道,与失去统一指挥的清军绞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响彻山谷。
清军终于支撑不住,残余部队丢盔弃甲,沿着山道向后方仓皇溃逃。
血战之后,观音坡终于被踏在脚下。
但石午阳和郝摇旗的队伍也伤亡不小,人人带血,喘息未定。
刚清理完战场,准备继续向茶园坪进发,前出的斥候领着一个浑身泥土、脸上带着血痕的骑兵,连滚带爬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那骑兵是袁宗第的部下,见到石午阳和郝摇旗,“扑通”跪倒,带着哭腔喊道:“石将军!郝将军!茶园坪……茶园坪没了!寨子破了,袁将军他……他带着亲卫断后,被逼到绝崖,昨夜……昨夜跳下去了!生死不明啊!我们……我们这些逃散出来的兄弟,正往这边赶,请将军收留!”
仿佛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石午阳和郝摇旗面面相觑,半晌没说话。
四周只有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拼死冲破阻击,满以为能救下友军,却只等到这样一个结局。
茶园坪失守,袁宗第生死未卜,刘二虎部情况不明,他们这三千多人,一下子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前路瞬间被迷雾笼罩。
郝摇旗一拳砸在旁边焦黑的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他哑着嗓子,对石午阳说:“……咋办?”
石午阳看着疲惫不堪、血迹斑斑的队伍,又望了望茶园坪方向那片阴沉的天际。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传令,就地休整。派出哨探,接应袁将军残部,等……等他们过来合营再说。”
命令下去,士兵们默默散开,寻找避风的地方坐下,包扎伤口,检查所剩无几的干粮。
没有胜利的欢呼,也没有抱怨,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更沉重的忧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二天晌午过后,远处的山道上才影影绰绰出现了人影。
起初只有几十个,步履蹒跚,慢慢地,汇聚成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
等他们走近了,观音坡这边等待的人才看清那惨状——衣甲破损,很多人身上胡乱缠着渗血的布条,脸上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掩不住的惊魂未定。
粗略点算,大约只余下五六百人,武器也丢了不少。
不过,袁宗第本人确实还活着,虽然模样看着比鬼强不了多少。
他脸上混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泥,结成黑红色的硬痂,双眼肿得只剩两条缝,布满血丝。
跟他一起逃出来的,还有他兄弟袁宗道,以及他麾下几个挂印的总兵官,像邓秉志、杨洵等人,一个个也都是盔歪甲斜,神色萎靡。
袁宗第一眼看到迎上来的石午阳和郝摇旗,像是最后那口气终于泄了,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就瘫坐在枯黄的草地上,背靠着块石头。
他没先诉苦,而是扯着沙哑破锣般的嗓子,用浓重的陕北米脂口音骂了起来:“贺道宁!贺道宁那个囊怂!真真是丧了他先人滴德了!额贼了他妈……”
石午阳在闯营这么多年,自然听得懂这乡话里的滔天怒火和绝望。
他蹲下身,递给袁宗第一个水囊,沉声问:“贺道宁?他怎么了?”
旁边稍微镇定些的袁宗道,用带着陕西腔的官话解释道:“石司令,郝将军,是这么回事……大昌北边的大宁镇,原来是岐侯贺珍将军镇守。年前,贺老将军病故了。由他儿子贺道宁,顶着富平伯的名头,统领旧部。谁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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