毡帐内，羊油灯的火苗被几十道沉重的呼吸压得左右摇曳。
二皇子巴特尔最终没能忍住，将手中的银杯狠狠掼在铺着狼皮的地面上。
碎裂声在压抑的帐中格外刺耳。
下方，数十个部落的头人或昂首怒视，或眼神低垂，无形的压力汇聚在年轻的盟主身上。
“第十天了！”巴特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目光扫过众人，“十天内，三十个部落升起狼烟！各部牛羊被驱散，储粮都化成灰烬，黑羊部与灰鹰部在黑夜中像仇人一样互相砍杀，死伤堆积如山！现在，连远在赤水河畔的部落都传来了噩耗！”
他猛地提高音量：“可我们的探马回报了什么？汉人不过百人百骑！苍狼部召集的雄鹰和骏马，难道连一百只草原老鼠都抓不住吗？！”
“盟主！”白鹿部头人脱里率先踏前一步，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正因为抓不住，我们才想知道，这些汉狗是不是长了天狼的眼睛和风马的蹄子？
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浑浊的眼珠盯着巴特尔，“他们得到了某种‘指引’，才能每次都像回家一样，精准地找到各部落最关键的地方？”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这话毒得像蝎子的尾巴，几乎是在明指苍狼部通敌。
“脱里头人，慎言！”一名苍狼部老将，也是巴特尔母亲的本族护卫长勃然出声，“汉人狡猾如狐，从不正面撕咬。
他们一击即走，融入草原！根本不给我们大军调动的机会，草原如此广阔，那么多雄鹰都无法确定他们的行踪，殿下又该如何做？”
“哈！”脱里冷笑，“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各部的勇士合在一起，反而成了瞎子、聋子，任凭一支百人小队在自家草场上撒野？
我倒想起一句老话：野狼聚在一起是为了撕碎猎物，可如果聚在一起反而丢了鼻子，那还不如散开，至少还能用耳朵听风！”
他转向其他头人，声音充满煽动：“各位！如果没有这次会盟，我们的战士还守在自家的毡包周围，了望着自家的草场！一百个汉人？
给他们十个胆子，敢靠近我们任何一部的营地吗？
如今我们的人马都聚在这里，部落却敞开了门户！这究竟是为了共同御敌，还是为了方便豺狼逐个叼走我们的羊羔？！”
巴特尔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看了一眼刚才出声的老护卫长，那是母亲留给他最可靠的倚仗之一，可也仅此而已。
大哥暴毙不久，父汗态度暧昧，他的“盟主”之位如同冰面上的帐篷，底下是空的。
他没有父汗的铁腕，也没有足够的亲信力量去压服这些骄悍的头人。
但他必须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模仿着记忆里父汗的姿态，目光逼视脱里：“脱里叔叔，你觉得汉人付出这么大代价，只是为了让我们互相猜疑吗？他们……”
“报——！”急促的喊声撕裂了帐内的对峙。一名传令兵满身尘土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殿下！牦牛部……拔营走了！
头人说他们南边的草场发现了汉人骑兵的篝火痕迹，必须立刻回去守卫家园，天没亮就带着三百战士离开了！”
“走了……”巴特尔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呵呵……”脱里的笑声再次响起，充满了预料之中的嘲弄，“看啊，聪明的鸟儿已经开始飞回自己的巢穴了。”
“殿下，我们部落的草场最近也总有陌生马蹄印……”一个中型部落的头人嗫嚅着开口，不敢看巴特尔的眼睛。
巴特尔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更深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下来，那平静之下是竭力压抑的波澜：“诸位，这是汉人的毒计。
他们人少，所以要把我们变成一盘散沙。
今天你们各自归家，明天他们的骑兵就可能合并一处，像狼群一样扑向落单的部族！聚集在这里，拳头才能握紧！”
道理如此，但此刻说出来却苍白无力。
当狼嚎在自家羊圈外响起时，没有人还能冷静思考整个草原的狼群在哪里。
忧虑和猜疑是比刀箭更快的毒药，已经渗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脱里趁势高举双手：“盟主说得对！拳头要握紧！可握着拳头，却护不住自己的后背和家园，这拳头有什么用？
苍狼部承诺给我们庇护，如今庇护在哪里？
只有不断传来的噩耗！既然苍狼部无法履行诺唁，我们这些牧人，只好回去用自己的弯刀和弓箭保卫妻儿了！
难道你们要等到自己的部落变成白地妻儿成了别人的奴隶，才后悔没有及时动身吗？”
巴特尔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脱里得意的脸，最终落在那个报信的传令兵身上，带着一丝迁怒的恨意。
就是这个消息，压垮了本就脆弱的平衡。
他知道，一切劝说都已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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