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医院，我懂。但有些事，得跟你回家走一趟，才好谈赔偿。”
他想先看看她的日子过成什么样。真过得艰难，赔点小钱，对他不算什么，对她，兴许就是喘口气的余地。
“真的？先生您……肯赔？不，是肯帮我？”麦丽丽话音未落，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蒙灰的灯泡被人擦了一把。
“上车吧。”
叶景诚坐进驾驶座，顺手从手套箱里抽出手帕，递过去：“先擦擦伤口。”车依着她的指引，拐进一片唐楼区。
这排楼龄起码二三十年，是最早那批建起来的。住这儿的人，手头宽裕不到哪儿去，比板间房强不了多少。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麦丽丽始终低着头，脚步快了些。街坊们的声音贴着墙根钻出来……
“哎，快看，五楼阁仔那个麦丽丽！”
“还真是她！嘿，还认识开这种车的主儿？”
“这车少说几十万吧？”
“啧，该不会真打算甩了老公孩子，另攀高枝？”
“唉，你当她乐意？男人赌得精光，外债压得喘不过气。再拖下去，怕是连人都保不住，哪天被卖到大富豪去都不稀奇。”
麦丽丽肩膀绷得更紧，脚下一刻不停，只想赶紧关上门。
“妈咪！”
“亲亲！亲亲！”
门锁刚转开，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就扑上来，仰着脸蹭她膝盖。叶景诚扫了一眼屋子：三十来平米，硬生生隔成六间，布帘子一拉就是一间房；厨房、厕所、阳台全是公用的。
双胞胎钻出来的那间，挨着厕所和灶台，是最窄的一格“阁仔”，一股子潮馊味儿混着油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大孖、细孖，快叫叔叔。”麦丽丽蹲下来，手指揉揉两个孩子的头发，笑得有点费劲。
“叔叔。”俩孩子齐声喊，嗓音脆生生的，又拽她衣角：“妈咪，囡囡想吃红烧肉。”
“乖啊，明天做，好不好？”她声音软，手心却攥着衣角。
“哼！妈咪骗人！”大孖一扭头，噔噔跑回帘子后面。
细孖瞅一眼姐姐，立马跟上：“哼，我也不理你啦！”
五岁大的孩子，早听得出“明天”是句空话。这话麦丽丽说过多少回？三个月了，天天推着，推着，推成了墙上一道裂痕。
“咦？丽丽回来啦？”一个穿旧睡袍的女人探出身，脸色偏白，叼着烟，正低头点火。那副样子，不像是正经过日子的。
“花姐，今天麻烦你照看大细孖。”麦丽丽朝她点头。丈夫欠下的债逼得她不得不出去做工，两个女儿白天就托给这位街坊照应。
“客气啥？街里街坊的。帘子一隔，谁跟谁啊，还谢？”
花姐笑得咧嘴，眼角一瞥，看见叶景诚踏进门，立马收了三分懒散……她原是欢场混过的，眼毒得很，这男人一身沉静气，绝不是寻常路数。她笑着转向叶景诚：“这位是……？”
“啊，他是……”麦丽丽嘴唇动了动，最后垂下眼，“我朋友。”
“哦……”花姐拖长调子，尾音轻飘飘的，顺手朝麦丽丽眨了眨眼。转头对叶景诚道：“先生，我跟丽丽聊两句家常，您看……？”
叶景诚点点头，侧身让开。花姐一把挽住麦丽丽胳膊，拉进自己那间帘子后头，说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麦丽丽屋里窗帘没拉，叶景诚看见两个小家伙蹲在角落生闷气，便走过去，蹲下平视她们：“大孖、细孖，真想吃红烧肉？”
“想！”细孖仰起小脸，一点不怯，“叔叔请我们吃吗？”
大孖扯她袖子，悄悄往后缩了缩。
“不怕叔叔的话，咱一起下楼叫几个菜上来，今晚叔叔就在你们家吃饭。”他伸手摸摸大孖头顶，小孩身子一僵，没躲，也没靠。
“不行！”细孖抢着说，“你要吃饭可以，但我们不下楼。你把钱给我们，等下让花姨带去买。”她眼睛盯着大孖，等她拿主意。
大孖抿着嘴，吭哧半天：“二十蚊。”
“好。”叶景诚笑着掏钱包，抽出一张百元纸币，“给你一百，叫花姨多买两样菜……叔叔胃口大，要吃好多好多。”
“嗯……”大孖盯着钱，咽了口唾沫，终于伸手接住，指尖沾着点汗，嘴角湿漉漉的，馋得藏不住。
“细孖也要吃好多好多！”她拍拍肚子，咯咯笑起来。
叶景诚也笑了，一手一个，掌心温热地揉了揉她们毛茸茸的脑袋。
花姐的房间。
“我说你咋不去大富豪上班，原来早攀上条豪华游艇了。”两人并排坐在那张宽大的床上，花姐叹口气，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
有头发谁想剃光头？麦丽丽如今这处境，花姐不是不想帮，是真帮不上……她自己手头也紧，再者，照她眼里看，要替吴孟达填那笔赌债，除了卖身，还真没别的路子可走。
“花姐，你真误会了。我不会对不起我老公的。”麦丽丽急急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很实。
“唉，我不是说他坏话……这种男人，死了都活该！”花姐摇摇头，眉头拧着，“你这么好的人，该攥紧机会就攥紧，别为那个赌鬼憋着良心难受。”
她顿了顿，又凑近一点：“就算你心里过不去，跟了叶景诚，说不定他一高兴，顺手就把那三十万抹了。对你、对他、对吴孟达，哪头都不亏。”
“花姐，别说了。”麦丽丽打断她，手指攥紧床单，指节泛白。
花姐见她油盐不进，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挥手扇了扇烟气：“行吧行吧！真没眼看你们。”
麦丽丽刚推门出来，大孖就举着一张一百块，颠颠儿地绕着她转圈，奶声奶气：“妈咪！叔叔给的钱钱！他说今晚来咱家吃饭，让大孖、细孖跟花姐一起下楼买菜！”
麦丽丽盯着女儿手里的钞票，心口猛地一缩……一百块，够她们娘仨吃整整七天。她下意识伸手想夺，又硬生生停住。
“好啊你！”她一把拽住大孖胳膊，扬手就是几巴掌拍在屁股上，“跟你讲多少遍？不能收陌生人东西！现在倒好，还敢拿人家这么多？”
“哇……”大孖瘪嘴嚎起来，脚丫子乱蹬，“我要吃红烧肉！我就要！”
细孖见姐姐挨打，吓得一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她不懂，明明早上妈咪还教她们喊叶景诚“叔叔”，怎么一转身，叔叔就变“陌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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