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夜,烬心殿旧址。
残月如钩,悬于雷云缝隙之间,仿佛被谁用刀生生割裂的天幕。
风自地底而来,带着腐土与焦木的气息,吹得人脊背发寒。
这座百年禁地早已坍塌,唯余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勾勒出森然轮廓。
可今夜,这里却灯火通明——十二盏青铜魂灯围成环阵,映照出中央一方洁净祭台,香烟袅袅,瓜果陈列,宛如一场庄重肃穆的追思之宴。
苏识立于阶下,一袭素青宫装未施珠翠,唯有耳坠一枚银铃,随风轻响,声波几不可闻,却正与埋在地下的静心铜铃共振频率契合。
她目光扫过四周,不动声色地确认每一处布置:乐工席上十二名“乐女”低眉抚琴,指尖拨动的不是寻常曲调,而是梦谳司特制的《安神引》,其节律暗合京畿梦脉波动,能扰乱外灵附体时的意识锚点;供桌之下,三重符纸叠压,其下深埋取自先农坛地底的“锁链灰”——那是前朝镇压邪祟的最后一道圣物,传说曾熔铸于封门铁链之中,沾染过神血,亦吞噬过亡魂。
萧玦缓步登上主位,玄袍垂地,腰间佩剑未卸,寒光隐现。
他站定,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如钟:“朕代天下致歉,愿含冤而逝者安息,愿阴阳有序,乾坤清宁。”
话音落,殿内所有烛火骤然一颤,由赤转蓝,幽幽燃烧,竟不摇不灭。
冷风穿堂,卷起尘灰,供桌上瓜果表面瞬间凝出薄霜,咔嚓作响。
一名端茶侍女忽然双膝跪地,手中瓷盏摔得粉碎,她仰起头,双目翻白,嘴角扭曲,喉间发出不属于活人的低吟:“吾非恶鬼……只为归来……求一席之地,归我凤冠,还我江山……”
全场死寂。
白砚一步踏前,手已按上剑柄,杀意凛然。
禁军将士纷纷握紧兵器,只待一声令下便将这邪祟斩于当场。
“等等。”苏识抬手,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
她缓步上前,鞋履踏在碎瓷之上,发出细微脆响。
她并不惧怕,反而微微俯身,近距离凝视那具被“附身”的侍女,声音轻得像在对话旧友:“娘娘若真归来,可知当年焚殿之时,您贴身女官临死前说了什么?”
那侍女浑身一僵,口中古调戛然而止。
片刻后,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回应:“她……骂我自私。”
苏识笑了,笑意却无半分温度,反似冰刃出鞘。
“错了。”她一字一顿,“她说的是——‘娘娘,您的凤钗还插在奴婢胸口’。”
空气仿佛冻结。
“那一夜,大火未起,你已亲手刺死最忠心的婢女,只为让她闭嘴。你说你不愿争权?可你连最后一丝怜悯都亲手掐灭。真正的皇后恨透了这深宫权欲,宁焚身谢罪也不愿复生执掌乾坤。而你——”她逼近一步,眸光如刀剜骨,“却想借她的悲情,披她的皮囊,重建一座属于你的神庙?你是谁?旧钦天卫的残党?还是某个妄图称神的疯子?”
无人应答。
唯有风声呜咽,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在黑暗中冷笑。
忽然,那侍女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脖颈青筋根根暴起,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
她缓缓抬头,瞳孔已全然漆黑,口中开始念诵一段晦涩密文——字句古老,音律诡谲,每一个音节落下,地面都轻微震颤,仿佛唤醒了沉睡百年的禁忌之门。
侍女的笑声尖锐刺耳,像是锈铁刮过骨面,每一声都撕裂着春分夜本就紧绷的寂静。
她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皮肤下竟有黑影游走,仿佛体内蛰伏着某种不属于人间的活物。
口中念诵的《乾元历议》密文并非正统典籍,而是前朝钦天监秘传、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通幽引魂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扭曲空间的力量,字字如钉,敲进在场所有人的心脉。
地面开始震颤,不是雷动,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搏动,宛如一颗巨心正在苏醒。
烬心殿残破的铁门缝隙间,一缕缕漆黑如墨的雾气缓缓渗出,带着腐朽与血腥的气息,缠绕上青铜魂灯的火苗。
那火焰竟由蓝转紫,摇曳间映出一道模糊人影——凤冠霞帔,面容依稀可辨,正是百年前焚殿自尽的废后!
白砚眸光骤冷,杀意迸发:“邪祟现形,格杀勿论!”他右手猛然握紧剑柄,禁军将士齐步向前,刀锋出鞘之声汇成一片寒潮。
“住手。”苏识声音不高,却如冰针穿耳,瞬间压下所有躁动。
她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团黑雾中的虚影,脑海中飞速推演:这附身之灵绝非真正的废后魂魄——真魂早随大火灰飞烟灭,连轮回都无法入。
眼前不过是借名招魂的“伪神”,是某个躲在暗处的野心者,以残魂碎片为引,试图唤醒沉睡于地脉之下的禁忌之力。
她更清楚,若此刻强攻,只会激化仪式反噬,让这邪灵彻底扎根现实。
唯有破其信念,断其根源,才能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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