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边陲小县还笼在一层薄雾里,马蹄声便已踏碎了村口的寂静。
小荷掀开车帘,目光扫过田埂上三三两两跪拜的身影。
一名农妇抱着病弱幼子,对着泥塑土像磕头不止,口中喃喃念着:“摇铃七下病魔逃,识字一撇命自高……”那调子原是京城巷尾孩童传唱的童谣,如今竟被改得神神叨叨,裹着祈愿与绝望,在晨风中飘散如烟。
她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命影卫上前拿人,只是静静望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枚银纹蝶印。
十年前,苏识曾说:“当百姓开始把名字当成咒语时,不是他们愚昧,而是这个世界不肯给他们真相。”
如今这句批注,正血淋淋地刻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朝廷急报称此地“妖祠惑众”,欲派兵强拆,焚像毁庙,以儆效尤。
可小荷知道——砸一座庙容易,但若不填上人心的空洞,明日还会再起千座。
所以她来了。
孤身一人,未带仪仗,连影卫都只留十人在外候命。
她要亲眼看看,究竟是谁在信神,又为何非信不可。
进城后,她径直绕过县衙紧闭的大门,先去了城南医馆。
药柜空了大半,煎药炉积满灰烬。
坐堂大夫是个白发老者,见她布衣简行,起初爱搭不理,直到她掏出一枚铜牌——影阁特使令。
“缺药。”老医冷声道,“去年秋赋减了三成,今年春瘟又起,官仓拨不下药材,民间又买不起西山参膏。你让我治什么?治命吗?”
小荷沉默听着,翻看他案头几本残破医案,记录潦草,病症混淆,连发热咳嗽都分不清虚实寒热。
“百姓信识夫人能驱疫?”她忽然问。
老头嗤笑一声:“他们不信你能救命,只信死前有人替他们说过话。”
离开医馆,她又去了村塾。
原该书声琅琅的地方,如今只剩几块歪斜木板搭成的棚子,十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教书先生是个年轻女子,粗布荆钗,却眼神清亮。
“识夫人说过,‘看得清人,才能做得对事’。”她抬头看向小荷,“可我们这里,没人看轻过我们。官府说我们懒,乡绅说我们蠢,郎中说我们命短——可谁来问一句,我们有没有机会活得好一点?”
小荷心头微震。
这句话,像极了当年尚宫局值房里,那个瘦弱宫婢攥着笔杆对自己说的话。
夜深时,她在临时落脚的驿站召见本地乡老。
油灯昏黄,映着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
“我不拆庙。”她开门见山,“但我问你们一句:你们供奉识夫人,是求她显灵,还是想让她说过的话,真能落地生根?”
众人面面相觑。
小荷取出随身携带的《识鉴录·疾疫篇》,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段朱批:“‘恐惧源于无知,而非鬼神。’这是她亲笔写的。既然如此,我们就用她的方法,办她的事。”
她提出三策:
其一,设流动医车,由影阁调配良医、配给成药,每月巡乡一次,专治急症慢疾,穿青衫者即为医使,发热者不得拖延;
其二,建“识学讲棚”,请盲眼说书人每日开讲《深宫七案》,以破案推理解析瘟疫传播路径,寓理于故事,老少皆可听;
其三,由本地女子轮值担任“记事娘子”,记录每户困苦、疾病、诉求,汇编成册,直送州府备案,杜绝瞒报欺压。
“每一项,我都冠以‘识夫人倡行’之名。”她环视众人,“但我不提一句鬼神,不画一道符箓。我要让你们记住的,不是一个能飞升的神,而是一个肯低头看你们的人。”
老人们沉默良久,终于有人颤巍巍开口:“若真是为了活路……我们愿意试试。”
三日后,第一辆青衫医车驶入村庄,随行还有两名女医助和满满三大箱药材。
村民起初犹疑,直到亲眼看见一个高烧三日的孩子服药退热,才纷纷涌上前登记。
同时,村头搭起讲棚,盲眼说书人拄杖登台,沙哑嗓音响起:“话说那年冷宫毒案,十七名宫婢同日呕血,人人说是冤魂索命——可识夫人只问三句话:她们吃什么?睡哪里?碰过谁?”
台下老汉抓耳挠腮:“原来查病跟查案子一样?”
“不一样。”说书人冷笑,“查案子是为了抓人,查病是为了救人——这才是识夫人的道。”
香火渐渐冷了。
那座新建不久的“识夫人祠”门前杂草丛生,供果干瘪,无人更换。
倒是讲棚日日爆满,连隔壁村的人都赶来看热闹。
有人甚至开始模仿说书人口吻议论村务:“这事不对劲,得问问‘三个问题’!”
某夜,小荷换上素衣,独自巡视村落。
月光如水,洒在废弃的祠堂基座上。
荒草之间,一个瘦小身影蹲在地上,就着残烛微光,正用炭条在纸上描画。
她走近几步,看清了画面——竟是自己前日调解邻里争水纠纷的场景:她立于井边,一手按册,一手指向沟渠图纸,神情冷峻却不失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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