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从林默指尖、腕间悄然燃起的生命火星,并未立刻化作燎原之势。接下来的几天,他就像一艘在风暴后搁浅于暗礁边缘的破船,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在模糊的意识边缘,艰难地、断断续续地浮沉着。
有时候,苏婉秋在清晨给他擦拭脸颊,能看到他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缓慢地转动,仿佛在追踪一个深不可测的梦境。她低声呼唤他的名字,他会微微蹙眉,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点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想回应,却又被无形的淤泥拖拽回去。偶尔,在苏婉秋握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念安又画了什么涂鸦(虽然依旧黯淡,但总算不是之前那些充满不祥的图案),或是福伯抱怨老腰疼的时候,她感觉到他那只被绷带包裹的手,会极其轻微地收紧一点点,指尖在她掌心留下一点微弱的力道,然后松开,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这种清醒的片段,短暂得像夏夜流萤,转瞬即逝。更多的时候,他依旧深陷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监测仪器上那些代表着生命迹象的曲线,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濒临崩溃,却也只是在最基础的水平线上缓慢爬行,没有丝毫活力。医生来看过几次,依旧摇头,说这种状态在医学上难以界定,像是深度昏迷,又像是自我保护性的极度虚弱休眠,醒来的契机和时间,完全无法预测。
苏婉秋没有气馁。对她而言,指尖那一下微动,手腕那丝暖意,就已是漫漫长夜后看到的第一缕天光。她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他喂下用“地脉之心”碎片泡过的温水(碎片能量依旧枯竭,只能勉强散发一点温和的地脉气息),用混合了安神草药的温水一遍遍擦拭他冰凉的身体,尤其是那只看起来情况诡异、皮肤呈半透明青灰色的左手。她固执地相信,林默能感受到这一切,就像当初在地底,她能感受到他燃烧血脉时传递过来的那份决绝和呼唤。
她开始有意识地对林默“说话”,不再只是简单叙述日常,而是尝试着,将自己在那最后关头,引导念安力量、连接“八极镇符”大阵时的感觉,那超越了技巧、近乎本能的“共鸣”与“牵引”的体验,细细地、反复地讲述给他听。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她总觉得,既然那种力量能跨越空间产生联系,或许也能在他沉寂的意识深处,激起一丝涟漪。
“林默,你感觉到了吗?”夜深人静时,她握着他微暖的右手,将那只缠满绷带的左手轻轻捧在自己掌心,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念安入睡,“就是那种感觉……心里很空,很静,什么杂念都没有,就只想着你,想着念安,想着咱们的家。然后,好像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不,不是力气,是……是心尖上那点火苗,就自己顺着这个念头飘过去了……我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但就是觉得,一定能到你那里……”
说来也怪,每当她这样低声诉说那些玄而又玄的感受时,林默的呼吸似乎会变得更平稳一些,监测仪器上代表脑电波活动的微弱曲线,也会出现一点不易察觉的、有规律的起伏。苏婉秋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真有什么作用,但她坚持这么做。
除了照顾林默,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念安身上。女儿醒来后变得异常安静,不再像以前那样咿咿呀呀,只是睁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安静地观察着周围。她似乎本能地知道父亲情况不好,从不哭闹着要林默抱,只是常常趴在林默的床边,用小手轻轻摸摸父亲的手,或者把自己的小脸贴上去,就那么安静地趴着,一趴就是很久。苏婉秋看着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
但念安并非全无变化。苏婉秋注意到,女儿腕间那几乎看不见的金线印记,颜色似乎比刚醒来时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而且,有一次,当苏婉秋因为过度疲惫,在林默床边不小心打了个盹,梦见一些混乱不安的画面时,是念安用小手轻轻拍醒了她的脸。苏婉秋惊醒的刹那,恍惚看到念安腕间的印记似乎极快地闪烁了一下极其微弱的金光,而梦中那些混乱和不安,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这发现让苏婉秋心头一动。她开始尝试着,在照顾林默、与林默“沟通”时,也将念安抱在怀里,或者让念安的小手也轻轻放在林默的手上。她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他们一家三口,血脉相连,或许这种最紧密的物理和情感连接,能创造出某种意想不到的、温暖的“场”。
与此同时,福伯将自己埋进了故纸堆的更深处。他翻出了家族压箱底的、一本用油布包裹、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的古老手抄本。那不是正式的家谱或矿志,更像是一位先祖在病中或晚年,用极其潦草的字迹,记录的零碎见闻、梦境片段和对某些古老仪式的模糊追忆。里面提到了“巡脉”,提到了“祭礼”,提到了“八姓聚首,血沃地枢,以安山魄”。字句残缺,语焉不详,但结合之前在主矿井石室看到的誓约和图案,福伯隐隐拼凑出一个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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