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星看着跪在脚下的徒弟,心里虽痛,但没有就此放过他。他收了那堆米粮布帛,派人挨家挨户送还,又亲自到各个村子走了一遍,告诉农人们纪度那些“神谕”其实都来自他这几十年的观星记录,并非什么星辰私语。农人们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将信将疑,但那些被退回谢礼的人家多半讪讪的,也不好意思再去找纪度了。纪度在观星台上被罚抄《星历》全卷三遍,每天抄到手腕子发酸,连台子都不准下。
本以为这事到此就了了。可谁能想到,当年秋天,出了一桩更大的事。
那年秋分前后,若星连续三夜观测到北斗七星的摇光星微微泛红。这是极罕见的异象,在他的龟甲册中只出现过两次,每一次之后半年内都发生了大地震。若星心中一紧,连夜写了一卷密简,呈给帝喾,说恐怕秋末冬初有地动之灾,请帝喾早做防备,加固城防、疏散山谷中的村落。帝喾对他的推算素来信任,当即下旨各地修缮房屋,又命临近山区的几个部落暂迁平原。
可这旨意刚下到各部落,纪度却被那些心有不甘的村民找上了门。那几个村民是被若星退回了“谢礼”的,心中本就不爽,如今听说司天官又报了地震,便唆使纪度:“纪先生,你不是会观星吗?你师父说要有地震,你给咱们看看,到底有没有?”纪度被关了几个月禁闭,正憋着一肚子委屈,又被这几人一拱火,脑子一热,便说:“我昨夜看了星象,摇光星并无异常,根本不会有地震。我师父年纪大了,看花了眼!”那几个村民如获至宝,到处散播“司天官老糊涂了,地震是假的”。一传十十传百,本已准备搬迁的山民又停下了脚步,加固城防的工匠也放下了工具。
若星听说此言,气得浑身发抖。他把纪度叫到台上,压着嗓子问:“你当真看了摇光星?”纪度梗着脖子不看他:“看了。”若星又问:“摇光星什么颜色?”纪度愣了一下,低声说:“白中带青。”若星闭了闭眼——那是正常的颜色,可这三夜摇光星分明泛红。他转身从耳房里取出一个铜盆,盆底铺了一层细沙。他拉着纪度走到台边,指着北斗七星的方向:“你现在看,摇光星什么颜色?”纪度仰头望了半晌,夜色澄澈,摇光星确实微微泛着一层淡红的光晕,像浸了一滴血。纪度的脸唰地白了。他方才根本没有观星,只是随口胡诌的。
若星没有骂他,只是把铜盆放在他面前:“你用沙盘把北斗七星的方位画出来,标出摇光星的颜色。”纪度颤抖着手指在沙上画了七个点,把摇光星的位置画得偏了半指。若星看着那沙盘,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连星星在哪儿都看不准了,你还敢说自己会观星?”
第二天,帝喾的使者来问,为何山民停止搬迁。若星跪在使者面前,把前后经过坦白了。他替纪度求了情,说自己教徒无方,愿罚俸一年以抵罪责。使者回去禀报,帝喾沉思片刻,下了一道旨意:纪度妄言天象、扰乱民心,本当重罚,念其年少从宽处置,削去观星台弟子之职,逐回原籍,永不录用。若星教徒不严,罚俸半年,继续留任司天,将功补过。旨意下来那天,纪度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站在观星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在风里微微眯着眼的师父。若星没有送他,只让守台的小厮递给他一卷竹简。纪度打开一看,竟是师父手抄的《星历》第一卷,封面用朱砂写着三个字:“从头看。”纪度把竹简揣进怀里,低着头走了。
那年冬初,果然发生了一场地动。虽因帝喾之前下旨加固过城墙,损失不大,但那些没有搬迁的山民仍被塌下的山石砸伤了几个。伤者被抬到镇上救治时,有人开始念叨:“司天官早就说了要震的,都怪那姓纪的小子胡咧咧。”纪度那时已经走在了回乡的路上,经过那个镇子时,正好看见几个裹着绷带的伤者在街边歇息。他低着头匆匆走过,拐进巷子时,有人认出了他,啐了一口:“就是他!就是他瞎说没地震的!”纪度脚下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镇子。出了镇口,他扶着路边一棵枯树弯腰喘了好半天,怀里那卷竹简硌着胸口,疼得他龇牙。
此后三年,纪度回到故乡,在当地一间私塾里做了个抄书先生。他没有再碰星象,每日只替学童抄写《三坟》《五典》。可他心里总放不下观星台上那些夜晚,放不下师父那句“你连星星在哪儿都看不准了”。他偷偷把若星给他的那卷《星历》读了又读,读到第三年时,他把全卷背了下来。第四年春天,他把抄书赚的钱攒了一小袋,买了些干粮,沿着当年下山的路又走回了都城。
他到观星台下时,若星正在台上量日影,背驼了些,白发也多了不少。纪度跪在台阶底下,喊了一声“师父”。若星手里的竹管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问:“谁让你来的?”纪度从怀里取出那卷已经翻得发毛的竹简,举过头顶:“徒儿把《星历》第一卷背会了。徒儿这次来,是想重新学。”若星终于转过身来,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你背给我听听。”纪度跪在台阶上,把全卷从头背到尾,一字未错。背到最后一章时,他声音有些哽咽,因为那一章讲的恰恰是摇光星的异常与地动的对应关系——当年他若有好好读过这一章,就不会说出“星星没变色”那种蠢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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