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量扑通跪了下来。他没有抵赖,因为他知道权叔那双眼睛比尺子还准。他伏在地上把实情说了——说自己心有不甘,觉得师父偏心大师兄,自己辛苦一场却得不到掌度之位,这才动了歪脑筋,想留着这批偏尺的底册将来自己用。他边说边哭,眼泪把堂上的灰地砸出一个个深色小点。范准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说出一句:“师弟……你怎么能这样?那些尺子发出去,害了多少买布买粮的人!”
权叔闭着眼听完了纪量的话,沉默了很久。堂外围了许多来讨说法的百姓,有人高声骂着“奸贼”,有人嚷着要把他送官。权叔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吵嚷,睁开眼对纪量说:“你跟我学了十五年,学的是‘权度’二字。可你学了度,却没学会权——权者,权衡也。衡量的不仅是物,更是心。你那颗心今日偏了,往后无论做什么都会偏。”纪量伏地大哭,连连磕头认错。权叔最终没有把他送官,但削了他的弟子之名,赶出师门,永远不许再碰任何度量器具。纪量收拾包袱离开的那天,范准追到村口,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把小刻刀塞进他手里:“师弟……你以后……做点别的吧。这行不适合你了。”纪量握着那把小刀,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范准接替了纪量的位置,成了权叔唯一的徒弟。他每日和师父一起重新校准那批偏尺,又带着新尺挨个部落走访,把旧尺一一换回。有些部落的尺子已经被磨损了,范准便当场削新尺补发,分文不取。他身子壮,扛着几十把尺子翻山越岭也不嫌累,每到一处便蹲在村口,等百姓们把旧尺拿来,他当面比对、当面削制,连一根头发丝的偏差都不许有。有人问他:“范师傅,你这么仔细,多费工夫啊。”范准擦了把汗,憨厚一笑:“尺子偏了,买卖就不平了。买卖不平,人心就不安。我多费点工夫不算啥。”
权叔在旁看着,心里老怀大慰。他原以为大徒弟笨拙,教起来费劲,如今才知道笨拙有笨拙的好——笨人不会耍花样,老老实实把每一刀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倒是那个聪明的二徒弟,聪明反被聪明误,把自己绊在了那一丝一毫的私心上。权叔后来写了一封信让人带给纪量,信上只写了八个字:“差之一线,谬之千里。”纪量收到那封信时,正在一个偏远小镇上的杂货铺里当账房先生,每日替人记些流水账。他看着那八个字,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最后把信折好了压在账本底下。
纪量离开后头几年,倒还老实。可有一年冬天,镇上来了个行商,一眼就认出了他——当年在权叔堂前跪着认罪时,这行商恰好在外围看热闹。行商找到纪量,压低声音说:“纪先生,听说你当年是司天尺的弟子?你手里可还留着那些偏尺的底册?”纪量心里一惊。他确实留着——离开时他偷偷把底册卷在行李里带了出来。可这些年他从未翻看过,压在床板底下都快忘了。行商笑眯眯地又说:“你别怕,我不揭发你。咱们做个买卖——你把底册给我,我按旧尺寸刻一批尺子出来,拿到边远部落去卖,那边的人分不清新旧尺,赚了钱分你三成。”纪量攥着算盘的手微微发抖,想说“不行”,可嘴却像黏住了。他想起这些年做账房先生每月赚的那几个铜板,想起当年在观星台底下偷收的那些米粮布帛——那种不劳而获的甜头,像一根钩子又把他心里的旧伤勾了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从床板底下取出了那卷底册,交给了行商。行商大喜,当月就刻了一批偏尺运往北边,果然大赚。纪量分到了第一笔钱时,手抖得几乎攥不住那几块碎银。他把银子攥在掌心里,硌得肉疼,却还是塞进了衣袋。
此后半年,行商又做了两批偏尺,一路往北销去。北边部落的人还不太熟悉新尺的规制,买尺时只看着刻度清晰便信了,哪里知道那一寸一寸的细微偏差累积起来,十尺之中就短了半尺。等有人发现不对时,行商已经卷了银子跑了,留下了纪量一个人。那些买了偏尺的北方部落派人一路寻查,顺着销货记录竟然查到了小镇上。十几个壮汉围住了杂货铺,揪着纪量的衣领把他拖到街上,翻出了他床底剩下的半卷底册。铁证如山,纪量被扭送到当地长老堂,长老问明原委,气得胡子直抖:“你自己就是被偏尺逐出师门的,如今又拿偏尺去害别人?你这是把罪过又犯了一遍!”纪量跪在堂下,满脸是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消息传回权叔耳中时,权叔正和范准在制作新一批铜尺——黄帝已经下令将标准尺改为铜制,不易磨损。权叔听完送信人的禀报,手中正在校准的铜尺“铛”地落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闭目良久,范准在旁轻声问:“师父,咱们管不管?”权叔睁开眼,看着案上那把铜尺:“管。但不是我管。你替我去一趟。”
范准背着工具袋,走了半个月,到了那个小镇。他在长老堂见到了纪量——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双手被麻绳捆着。范准蹲下来,解开他手腕上的麻绳,从袋里掏出一把崭新的铜尺放在纪量手心里。纪量低头一看,尺面上刻着标准刻度,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范准说:“师弟,这把尺子是师父让我带来的。他说,你当年刻偏尺,是因为心里有一寸偏了。如今这把尺子给你,你自己量一量,看看这几年你把自己量短了多少。”纪量攥着那把铜尺,指节泛白,浑身剧烈颤抖。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长老堂门口,把那把铜尺高高举起,对着门口的众人喊了一声:“我纪量对天发誓!从今往后,若再碰偏尺一寸,天打雷劈!”喊完了,他把铜尺往怀里一揣,转身大步走出了长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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