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话:
上古砭石出东山,俞跗传术救民艰。
一石可通经络脉,三针能破百病关。
莫道石轻无分量,刺入肌肤见忠奸。
今说一段针砭案,劝君莫把性命看。
话说那黄帝时,岐伯作《内经》,俞跗制针砭,天下始有医术。俞跗其人,据传能用砭石剖开肌肤,取出腹中积块,病者三日即愈。他制砭石极有讲究,专采东山之阳所产的黑曜石,此石质坚而润,刃口薄如蝉翼,刺皮不觉其痛,却能深入经络。俞跗将毕生所悟传给了两个弟子,一个叫针通,一个叫石明。针通稳重,石明机敏,两人合称俞跗门下“双璧”。
针通五十余岁,医术以“稳”出名,治病从不贪快,辨症需三日,施针需五日,痊愈还需慢慢调理。病人觉得他慢,但治过的极少复发。石明四十出头,性急手快,一根砭石在手,半盏茶功夫便能刺完一套经络,病人往往还没喊疼他便收了针。两人各有所长,俞跗临终前将东山采石场传给了针通,又将施针秘笈传给了石明,各承一脉。
东山采石场是天下唯一出产黑曜砭石的地方。针通每年立春进山采石,挑了最好的矿石背回山下石坊,再切割打磨成粗细不等的砭针。他选石极严,每块矿石要对着日光看通透度,内里有杂纹的一概弃之。他磨针也慢,一根针要磨三天,磨到刃口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子才收手。山下百姓都知道,针通的砭针虽然贵,但刺下去不疼,刺过之后病去得干净。
石明则在平阳城外开了一间医馆,挂牌“石氏针砭堂”。他施针快,加上口才好,来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可施针快了,针就磨损得也快。针通每年供给他的黑曜砭针只有五十根,石明觉得远远不够用。他派人去东山催货,针通回话说:“矿石有限,今年只采得这些。磨针也需时日,急不得。”石明在医馆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没有针,他怎么看诊?
这年夏天,一个南方的商人带来了一个消息——淮南一带出产一种黑色石料,质地也颇坚硬,打磨之后和黑曜石有几分类似。商人说:“石大夫若有意,我可替您运一车来,价钱只有东山的七成。”石明动了心。他自己也懂些石性,知道那淮南石虽然硬,但不如黑曜石细润,磨出的针刃口略钝,刺肤时会多一分痛感。可他想:钝一点怕什么?病人疼一下就过去了,总比没针用强。他便订了一大批淮南石,在自己后院里开了间小磨坊,雇了两个工匠日夜赶磨砭针。磨出来的针在外观上和黑曜石几乎一样,只是对着光看能发现内部有细微的灰纹。石明把灰纹针混在真砭针里一同使用,给穷苦病人用灰纹针,给富户用真针,价目也各不同。
起初倒没出什么乱子。灰纹针刺下去虽然痛一些,但配合石明的针灸手法,大多病症也缓解了。石明越发放心,把灰纹针的比例越提越高,到后来医馆里几乎全是淮南石磨的针了。真针被他锁在库房里,留着给那些能出得起高价的达官贵人用。
可假的就是假的。淮南石内部结构疏脆,用得多了,针尖会渐渐起毛刺。石明每次用前只用手摸一下觉得光滑便用,根本没注意到那些微小的毛刺。毛刺扎入穴位之后,会刺激经络逆乱,轻则病痛加重,重则引发高热惊厥。
这年秋天,石明医馆里接连来了三个病人,都是头痛眩晕之症。石明照例用灰纹针给他们刺了百会、风池、太阳三穴。前两人施针后头痛反而加剧,第三个病人回去之后竟高烧抽搐,昏迷不醒。病人家属抬着人砸了医馆的大门,石明吓得从后门翻墙跑了。消息传开,那些用过石明针的患者纷纷检查自己身上的针眼,有些人发现针眼周围泛起了淡淡的一圈红晕,按之微痛。恐慌蔓延开来,平阳城中人心惶惶。
石明不敢回医馆,躲进了城外一间荒废的窑洞里。白天不敢出来,夜里才悄悄摸到溪边喝水。他在窑洞里待了三天,越待越怕,第三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俞跗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根黑曜砭针,在月光下缓缓转动,针尖反射出的光如银丝,缓缓飘向他。那光丝缠上他的手腕,他一挣,醒了,手腕处真的隐隐发痒。他举起来看——手腕内侧不知何时起了一圈红晕,和他给那些病人扎出来的症状一模一样!他吓得连滚带爬出了窑洞,跌坐在月光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越来越明显的红痕,忽然明白了:那些灰纹针的毛刺在他自己指尖也留下了细微的伤口,只是他天天摸针,指腹上全是茧,感觉不到;可指尖上的毒素顺着经络逆行,在他的手腕处发作了。
石明跪在荒野里,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天一亮,他没有跑远,反而拖着发烫的手臂走回了平阳。他先去了医馆,安抚了那些患者的家属,承认自己用了劣质砭针,愿意承担所有医药费。然后他背上那库房里剩下的真黑曜针,去了城南那三个重症患者的家中。第三个昏迷的病人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石明跪在床前,用真针重新刺了那三个穴位,手法比平时慢了十倍,每一针下去都屏息等待片刻。孩子的抽搐渐渐平息,高烧在两天后退去。孩子的母亲要打他,被孩子父亲拦住了:“他把孩子救醒了,先让他救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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