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夜幕初垂，长安城已是万家灯火。
皇宫之内，麟德殿中正举行着盛大的宫宴，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之间，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言笑晏晏，极尽奢华与热闹。
虞颜与其他御前宫人一同，在偏殿静候吩咐。
她穿着一身新制的淡青色宫装，领口和袖缘缀着细软的兔毛，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勉强抵御着寒意。
透过窗棂，她能望见主殿璀璨的灯火，听见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却觉得那热闹如同隔着一层琉璃，冰冷而遥远。
“虞颜。”高德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传你。”
她心中一凛，连忙整理仪容，跟着高德胜穿过长廊，走向那座喧闹的宫殿。
然而萧御并未在宴席中，而是在殿外一处僻静的回廊下负手而立。
他换下了一身明黄朝服，穿着玄青色常服，外罩墨色狐裘，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倒像是个清贵的世家公子。
“奴婢参见陛下。”虞颜上前行礼。
萧御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朕来。”
他没有带随从，只让她跟在身后，一路沉默地穿过几重宫门，登上了高高的宫墙。
墙上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寒意刺骨。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垛口，望向城墙之外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但见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万千灯火如星河倾泻，蜿蜒的街道被各式花灯点亮，形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市井喧闹，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虽模糊，却充满了鲜活蓬勃的生机。
“很美，是吗？”萧御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虞颜望着那片璀璨灯海，眼中映着点点光芒，由衷赞道：“万象更新，烟火人间。陛下治下，当真是一片盛世景象。”
萧御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狐裘的毛领，他的侧脸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
“朕自幼便生活在这宫墙之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语，“旁人看来，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可朕有时会觉得，这或许是世上最华丽的牢笼。”
虞颜心中一震，下意识地抬眼看向他。
“朕是天子，亦是这天下最孤家寡人之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与寂寥。
这话语太过惊心，也太过沉重。
虞颜心头猛地一颤，立刻垂下眼睫，心潮却起伏难平。
她从未想过，这位执掌生杀予夺、看似拥有一切的少年天子，内心竟藏着这样的感触。
她想起自己家破人亡，身陷囹圄，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孤家寡人”？
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悄然漫上心头。但她深知自己的身份，有些话，绝不能出口。
她斟酌了片刻，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说道：“陛下身系九州，心念万民。这宫墙或许困住了陛下的脚步，却困不住陛下的心怀。陛下所见之万家灯火，每一盏光亮之下，皆是陛下的子民，沐浴皇恩，安居乐业。陛下……并非孤身一人。”
她的话，没有直接安慰他的孤独，而是将他的存在与这片广阔的江山社稷、与那万千子民联系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更宏大，也更安全的回应。
萧御闻言，倏然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宫墙上的风拂动他冠冕下的垂缨，也吹起了虞颜颊边的几缕碎发。
在下方万家灯火的映照下，她的眼眸清澈而明亮，带着一种真诚的慰藉与理解。
那一刻，萧御心中某处坚冰，似乎被这温柔的话语和眼神悄然触动，融化了一角。
他在这深宫中，听过太多谄媚逢迎，太多虚与委蛇，却很少能听到这样既不逾矩，又直抵心扉的言语。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方寸许的鸡血石私印，色泽鲜红欲滴，雕着古朴的螭龙钮。
“这个，给你。”他将印章递到她面前。
虞颜愣住，看着那方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私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陛下……这……”
“见印如见朕。”
萧御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日后在朕身边伺候，或许……能免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虞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是在为她考虑，用这方印，来震慑那些可能因她罪奴身份而轻视、刁难她的人。
这是在变相地给她一道护身符。
心中百感交集，有感激，有惶恐，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何德何能，承受君王如此回护之意？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印石入手，带着他指尖残留的温热，沉甸甸的。
她低头细看，印底是阴刻的小篆，赫然是三个字——“长相知”。
长相知……
这三个字如同烙铁，烫得虞颜手心一颤。
这含义太过暧昧，也太过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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