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到京城那天,下着小雨。
太监在宫门口接的人。回来复命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偏殿批折子,随口问了一句:“人什么样?”
太监想了想,措辞很谨慎:“回陛下,那位大师……长得不太像大师。”
朱元璋抬起眼。
“瘦。高。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来,眼睛是三角的。”太监斟酌着说。
“奴婢在宫门口接的人。按规矩,头一回进宫的人,不管是文臣武将还是各地来的僧道,进了宫门多少都会露怯。走路放慢,眼睛不敢乱瞟,有些胆子小的连呼吸都变粗。”
“这个道衍不一样。”
太监抬头看了朱元璋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奴婢领他进来的时候,他一路都在打量宫殿,也不说话,就那么看。”
“看什么?”
“奴婢不知道。”太监低着头,“但那个看法……不像在看稀奇,倒像……”
“像什么?”
太监咽了口唾沫:
“哪道门通哪里,哪面墙挡着什么,殿前广场多宽,侍卫站位在哪儿——”
太监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在看这座皇宫是怎么运转的。”
朱元璋笑了一声。
笑得很短,嘴角刚牵起来就收住了。
果然,这和尚不是一般人。
他把笔搁下。
“带进来。”
偏殿不大,摆设也简单。朱元璋故意选了这个地方,不在正殿,不在御书房。规格不高不低,试探的意味刚刚好。
门开了。
道衍走进来的那一刻,朱元璋的眉头就微微动了一下。
太监没说错。这人确实不像和尚。
僧袍洗得发白,干干净净,但料子已经薄得能透光。脚上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快见底了。人很瘦,削长的身形撑着那件宽大的僧袍,像一根晾衣杆。
但那双眼睛——
三角眼,眼角微微上挑,眼窝深陷,目光亮得不正常。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朝气,是被压了太久的东西在往外冒。
朱元璋见过无数人。武将、文臣、奸商、乞丐、叛将、降卒。他对人的第一印象从来很准。
这个人走进偏殿的步子不快不慢,没有见天子的惶恐,也没有刻意端出来的镇定。就那么走进来,双手合十,行了个僧礼。
“苏州妙智庵道衍,见过陛下。”
声音不大,中气却足。
朱元璋没让他起来,也没让他坐。就那么靠在椅背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
“道衍。”朱元璋开口了,语气随意,像在聊家常。
“贫僧在。”
“你多大了?”
“三十五。”
“出家几年了?”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朱元璋重复了一遍,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诗稿。“出家二十一年,写出来的诗比咱手下的武将还杀气重。”
他抬起一张纸,念了两句。
“咱看了你的几首诗。觉得你不像和尚,倒像个谋士。你自己怎么看?”
道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双手合十,答道:“佛渡众生,谋士渡君王。殊途同归。”
朱元璋盯着他。
这句话放在别的和尚嘴里说出来,朱元璋八成要拍桌子——大胆,你一个和尚,张口就跟谋士比,是不是想把自己摆得跟张良诸葛一个档次,你配吗?
但道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
不是故作淡定,也不是怕得罪人刻意压着嗓子。就是陈述。跟说“今天下雨了”一个口气。
朱元璋从一个底层放牛娃到成为皇帝,什么样的人他没见过?装腔作势的,言不由衷的,话里藏刀的,他一眼就能分辨。
道衍这句话,没装。
他是真这么想的。
这就有意思了。
朱元璋没有立即接话,而是低头翻了翻桌上那几页诗稿。其实什么都没找,就是给自己留个琢磨的时间。
殿里一时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道衍就站在那儿,也不催,也不多看,目光落在殿中一座铜鹤香炉上头,等着。
朱元璋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在苏州那座小庙里待了二十一年?”
“正是。”
“二十一年。”朱元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座小庙,二十一年,连住持都没混上。是你不想当,还是当不了?”
这话问得很不客气。换个心眼小的,当场就得变脸。
道衍没变脸。
“妙智庵的住持是贫僧的师叔,身体康健,六十多岁还能挑水劈柴。”道衍答道,“贫僧总不能把师叔赶下去。”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你就甘心在底下待着?”
道衍没有马上回答。
他微微垂下眼。朱元璋看得出来,他不是在想怎么说,而是在决定要不要说实话。
三息之后,道衍抬起头。
“不甘心。”
三个字,干干脆脆。
殿里伺候的太监偷偷抬了抬眼皮,这个和尚胆子也忒大了。皇帝问你甘不甘心,你就该说“出家人四大皆空”之类的场面话,你倒好,直接说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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