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看校场。
陈守拙走近了几步,听见有人在说话。
“……那些东西少说几百斤,京城运来的,运费够买多少粮?”
“谁说不是。搭那玩意儿有什么用?又不能吃。”
“听说那布囊能飞上天。”
“飞上天干嘛?求老天爷赏口水?老天爷要赏,还用你去求?”
几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越说越大声。
角落里站着一个青壮年,穿得和其他灾民一样破,脸晒得黑红。他没说话,只是在别人说到激动处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叹口气,摇摇头。
那个叹气的时机掐得很准。
每次他一叹气,旁边的人就会跟着叹,然后声音更大一点,语气更冲一点。
陈守拙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他不认识。不是本地面孔。
他招了个衙役过来,低声交代了一句。衙役点头走了。
陈守拙没再多想——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数字。八斗三升。明天午后。
他加快脚步往县衙走。
……
入夜。
油灯搁在木箱上,光晃得厉害。帐篷的布壁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两个人的影子在上面拉得长短不定。
陈守拙坐在对面。他把官帽摘了搁在膝盖上,这个动作不合规矩,但他顾不上了。
“刘大人,下官有三件事,想跟您说清楚。”
刘渊然没抬头,正在翻那本小册子。闻言把册子合上了。
“说。”
“第一件。”陈守拙竖起一根手指,“粮食撑到明天午后,完了。但按照你的说法,粮队最快还有三天。中间有两天是空的。两天,没有一粒米。”
刘渊然没接话。
“第二件。”陈守拙竖起第二根手指,“灾民里已经开始传唱一首童谣,骂朝廷不送粮,骂校场搭的是戏台。五六岁的孩子嘴里唱出来的,大人。我抓不了五岁的孩子。”
刘渊然的手指动了一下。
“第三件。”第三根手指立起来,“校场外头已经聚了人。今天三四十个,明天多少我不知道。粮食断了那天,如果还有人在校场摆弄木架和布囊——大人,我说句不好听的——那些东西会被砸成碎片,连带着您搭的所有架子。我拦不住。”
三根手指收回去。
帐篷里安静了。
风旗在外面啪啪地响。
刘渊然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守拙等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大人,我不是来为难您的。我就问一句——您能不能做点对这些人真正有用的事?”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刘渊然低下头。
他把册子放在箱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青黑的眼圈更深了,嘴角那道血口子还没好,又裂开一点。
帐篷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陈守拙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正准备站起来走人的时候,刘渊然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明天,临淮会下雨。”
陈守拙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刘渊然。
刘渊然没有看他,看着油灯的火苗。
“不是祈雨。”他说,“是会下雨。”
帐篷里又静了。
这回静得更久。
陈守拙慢慢把手放下来。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不是相信。
是失望。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县城里的道士、游方的和尚、乡间的神婆子,每次旱灾都跳出来说“明天下雨”“后天下雨”“大后天一定下”。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笃定,眼睛一个比一个亮。
这个年轻人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不跳大神,不画符,不烧纸。
但此刻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和那些神婆子有什么区别?
陈守拙站起来,把官帽重新戴上。
“大人早些歇息。”他说,语气很轻,轻到近乎客气,“下官先告退了。”
他没有再争辩。争辩不了。
帐篷帘子掀开又落下。
脚步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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