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时候,临淮上空多了一层云。
灰白色的,不厚不薄,铺在天上像一块洗旧的麻布。太阳被挡住了,街面上的温度降了一点,风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潮意。
没人在意。
三个月的旱,中间阴过好几次。
第一次阴天的时候,满城人仰着脖子盯了一整天,有人在街头烧香,有人跪在井边磕头。云飘了一个时辰,散了。
第二次阴天,还有人抱希望,站在门口等。云飘了半个时辰,飘走了。
第三次,抬头的人只剩一半。
第四次之后,没人抬头了。
灾民从街上走过,脚步拖着地面,没有扬起多少灰尘,地面上那层浮土已经被来来回回的脚板踩实了。
有人抬头瞄了一眼天,又低下去。
有云。
有云管什么用。
陈守拙出门巡视的时候也看见了。他站在县衙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有云不等于有雨。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八斗三升。准确地说,是昨天的八斗三升减去昨晚粥棚耗掉的部分。剩下的够煮几锅,他心里清楚。
不够今天两顿。
他紧了紧腰带,往粥棚走。
……
校场。
土墩上,一个年轻的随行人员单膝蹲着,左手举一根削了皮的白木杆,杆顶绑着一条浸湿的布条。他盯着布条飘动的方向,右手在膝盖上摊开的小册子上划了一道炭笔印。
风向:偏西,较昨夜稳定。
他又抬头看云层。灰白,底部略有起伏,边缘有一点发暗。
他把册子合上,从土墩上滑下来,小跑进帐篷。
刘渊然坐在木箱上。催雨手册摊开在膝盖上,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那几页朝上。他的眼圈比昨天更黑了。
随行人员把数据报了一遍。
刘渊然
他把手册合上。
“囊球备火。”他说。嗓音哑得厉害。“碘化银弹丸和细盐粉罐都准备好。所有设备最后检查一遍,不许出差错。”
……
粥棚。
陈守拙到的时候,火已经生起来了。
两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底的水刚开始冒泡。伙夫蹲在旁边,手里端着簸箕,簸箕里的米薄薄一层,铺不满底。他看了陈守拙一眼,没说话,把米倒进锅里。
米粒落进水里,稀稀拉拉的,像往池塘里撒了一把沙子。
水开之后,锅里翻滚的全是白汤。偶尔有几粒米浮上来,又沉下去。
陈守拙站在锅边看了一会儿。以前的粥好歹还能糊住勺子,今天这锅东西——说是粥都勉强,清汤寡水,拿碗一舀,能数清里面有几粒米。
另一口锅更惨。伙夫往里倒的是麸皮和豆渣的混合物,煮出来黄糊糊的,闻着有一股子霉味。
“先喝药再领粥”的规矩照旧。苦药锅支在粥棚入口,热气腾腾的,隔着三步远就闻到苦味。
排队的人比昨天又少了一些。
陈守拙扫了一眼队伍。有些面孔他认得——都是这些天每天来的老实人,瘦得脱了形,但还守着规矩。有些面孔没来。
不是好了。是不来了。
走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有些可能躺在家里不动,省一口气力。有些可能挪去了别的地方。有些可能——
他不往下想了。
队伍挪得慢。一碗药灌下去,苦得人直皱眉头,然后端着碗到粥锅前面。勺子舀下去,碗里小半碗清汤,几粒米沉在碗底,数得清。
没人抱怨。
人饿到一定程度,连抱怨的力气都省了。
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又来了。
陈守拙认出了她。前天在粥棚唱歌的那个。
今天她没唱。
她蹲在队伍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低着。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晃了一下,旁边一个老妇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走到药锅前,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但没吐。喝完擦了擦嘴,走到粥锅前面。
勺子舀下去。
碗里小半碗。
她低头看了看碗,没说话。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走了三步才稳住。
陈守拙的手攥在袖子里,指甲掐进掌心。
一碗一碗往外发。第一口锅见底了,伙夫把勺子换到第二口锅。黄糊糊的麸皮汤,舀出来挂在碗壁上,看着比第一锅稠,但那是麸皮糊的,不是米。
书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另一口锅已经空了。这口锅发完,就没了。”
陈守拙没答话。
他看着伙夫一勺一勺往外舀。队伍还有二十来个人。勺子刮在锅壁上,声音越来越涩。
最后一勺。
勺子底部蹭着锅底,金属刮铁的声响,尖细刺耳。
舀上来小半勺黄汤,倒进最后一个人的碗里。
锅空了。
粥棚安静了。
陈守拙把勺子搁在锅沿上。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今天的粥发完了”?“明天……”
明天什么?明天拿什么煮?
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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