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勺子,转身走了。
背后没有人追上来问。没有人喊。没有人闹。
他们也看见空锅底了。
……
校场东南方向,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三个人蹲着。
穿得和灾民一样。脸上的灰和灾民一样厚。但眼睛不一样。灾民的眼睛是空的,这三个人的眼睛是活的。
中间那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颧骨高,嘴唇薄,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粥棚收了。”
旁边一个点了下头:“空了。一粒米都没有了。”
“陈守拙回衙门了?”
“回了。”
年纪大的那个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灰白色,不厚不薄。和之前几次阴天没什么区别。
他收回视线。
“不急。”他说。“等半个时辰。让他们先消化。”
“消化什么?”旁边那个问。
“饿。”年纪大的说。“刚吃完最后一碗粥的时候,肚子里有东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等半个时辰,肚子开始叫了,脑子就转过来了——没有了,粮食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伸出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道。
“然后我们不说‘去抢粮’。不说‘造反’。谁他妈说这两个词我亲手掐死他。”
旁边两个人缩了缩脖子。
“就说一句话。”他压低声音,“‘校场那边的京城使团有吃的,他们每顿都吃饱了,咱们去求他们匀一点。’”
”……求?“
”对,求。“年纪大的人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老百姓去求人,天经地义。谁拦着不让求,谁就是不给活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散开。你在前面带,你在中间跟,我在后面看。到了校场之后全部混进人堆里,一个字都别多说。让他们自己冲。“
说完他顿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天上那片云。
校场那边的”法器“他看过了。铜管、布囊、木架子。祈雨用的。
天上这片云,他也看过了。和前几次阴天没有任何区别。肯定过几个时辰就散。
一个从京城来的年轻道士,带着一堆破铜烂铁,在人家快饿死的地方搭台子祈雨。
蠢。
蠢得简直像是老天爷专门派来给他送人头的。
“走。”
三个人分头散进人群。
……
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
陈守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是书吏刚算出来的数字。
麸皮:三升。
豆渣:一升不到。
粗盐:小半罐。
这些东西熬成糊糊,大概能填半口锅。
“熬吧。”陈守拙说。
书吏犹豫了一下:“大人,这些东西熬出来……人能吃么?”
”麸皮能吃。豆渣能吃。盐能吃。混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吃?“
书吏没再说话。他把纸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衙役冲进来,满头是汗,喘得说话都不利索。
”大、大人——“
陈守拙站起来:“说。”
”灾民往校场去了。“
”多少人?“
衙役咽了口唾沫:“少说两三百。还在往那边走,越来越多。”
陈守拙的手按在桌面上。
衙役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大人您前天让小的盯的那个人,那个在校场外面叹气的生面孔——今天小的又看见了。不止一个。至少三四个,都是生面孔,分散在人群前中后段,位置拉得很开。”
陈守拙的手指在桌上攥紧了。
两件事。
灾民自发涌向校场——这他预料到了,昨晚跟刘渊然说过,粮断了那天就会发生。
但陌生面孔有组织地分散在人群里,前段、中段、尾段——这不是”自发”。
有人在放羊。
把灾民当羊赶。
他一把抓起官帽扣在头上,往外冲。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书吏喊了一嗓子:“衙门里能调的人全给我调到校场去!快!”
……
前方的街面上,人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不是跑,是走。沉默地走。没人喊口号,没人举拳头,甚至没什么人说话。
一个跟着一个,两个跟着两个,三个变五个,五个变十几个。从巷子口走出来的,从棚子底下站起来的,从墙根下爬起来的。
有人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看见别人在走,就跟上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站在路边犹豫。
旁边墙根底下坐着个老汉,六十来岁,腿上搭着根树枝当拐杖,人瘦得颧骨把脸撑成两个坑。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汉叹息一声,说道:
“去看看呗。”
女人没接话。
“那边校场不是有京城来的人么。”老汉拿拐杖指了指西边,“京城来的,总不能眼看着这边饿死人,一口吃的不给。朝廷的面子也兜不住。去看看,能要着一口是一口。要不着,也不亏什么。”
女人站了一会儿。
孩子在她肩头动了一下,嘴唇碰她的脖子,干的。
她迈开步子,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老汉看着她走远了,自己也撑着树枝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也往那个方向挪。
人越来越多,无声的,缓慢的,不可阻挡的。
像干涸的河道里突然涨了水,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满,流速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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