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人,很快来到到了校场外围。
两三百在麻绳围栏外面,像潮水涨到了一道堤坝前。
前排的人往里看。
校场里的东西变了——四根主柱之间拉满了绳索,几口木箱全部打开搬到正中央,灰色布囊还铺在地上,但形状不对了,底部鼓出一个弧形,像连着什么骨架。
这些他们看不懂。
看得懂的是另一样。
麻绳内侧,三十多名护卫分成两排,面朝外,站得整整齐齐。腰间挎刀,手按刀柄,一个表情都没有。
前排一个灾民盯了半天,忽然低声说:“这不是咱县的人。刀鞘是京军的制式。”
旁边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京军。
不是衙役,不是巡检司的人,是从京城跟着钦差来的兵。
人越聚越多。后面的人踮脚往前看,看不见什么,只看见前排人的后脑勺,还有前排人突然僵住的肩膀。
麻绳和护卫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大概两丈,十二步。
人群与护卫对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有人开口了。
“大人们——”声音从人群中间传出来,带着哑,带着哆嗦,“京城来的大人们,行行好,能不能匀一点吃的给我们……”
护卫不动。
没有人出面。
人群中,一些嗡嗡声开始起来了。
“看见了吧?”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段飘出来,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周围十几个人的耳朵里,“京城来的人,对我们理都不理。”
叹气声。
三四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的叹气声。
第二个声音从人群更深处冒出来。是个女声,尖细的,带着哭腔:“我家孩子饿了三天了,站都站不起来。”
还是没有人出面。
嗡嗡声变成了嗡嗡嗡嗡嗡嗡嗡——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
有人弯腰了。
前排靠左的位置,一个瘦高个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干土疙瘩。拳头大。他攥在手里,没扔,但攥着的姿势所有人都看见了。
护卫中一人的右手拇指动了。
很小的动作。拇指顶住刀镡,往上一推——刀刃从鞘口滑出一寸。一线寒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
然后又按了回去。
这个动作被前排五六个人看见了。消息往后传——“他们要拔刀了!”
后排炸了。
“拔刀?对老百姓拔刀?”
“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粮食是不是在里面?”
“肯定是!不然为什么用刀挡着不让看?”
这句话不知道是谁喊的。但喊完之后,旁边三四个人同时接了一句——“对!肯定是粮食!”
声浪往前涌。
一块石头飞出人群。
不大,鸡蛋大小。但扔得准,砸在校场内一根木桩上,“啪”一声脆响。
护卫整排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三十多双靴底同时落地。“咚”。声音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前排的人本能往后缩——退不动。后面的人太多,太密,像一堵肉墙。有人被前后一挤,踉跄了,差点摔倒。一个孩子哇地哭了出来。
麻绳被人群的重量压得绷直,发出吱吱的响。
……
陈守拙从人群侧面挤进来的。
他带了六个衙役,原本想从外围维持秩序,到了一看——六个人塞进这几百号人里面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他把衙役留在外围,自己一个人往前钻。
官袍被扯了一下,帽子歪了,他顾不上扶。
挤到前排的时候,正好看见第二块石头被一只手举起来。他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压下去。
“我是临淮知县陈守拙!”他嗓子里全是灰,喊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破,“都先停下!先冷静!”
举石头的人认出了他。手松了,石头掉在地上。
周围的人也认出了他。前排的推搡停了一瞬。
陈守拙转过身,面向麻绳那边的护卫。
“我是临淮知县。”他把官帽扶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我要见刘大人。”
为首的护卫看了他一眼。
“刘大人有令。”声音冷得像铁,“现在任何人不得进入校场。”
“我是本县知县——”
“包括知县大人。”
陈守拙的牙关咬紧了。
“外面百姓已经断粮。”他压着火气,一字一字说,“局面再不处理,出了人命你们担得起?”
护卫面无表情。
“刘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校场。”
一模一样的话,一模一样的语气。像对着木桩说话。
陈守拙猛地转身。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那些眼睛——不是愤怒。他宁愿是愤怒。愤怒他能应付,怒骂他能挨着。但那不是愤怒。那是把最后一点指望放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是知县,他是父母官,他总该能说上话。
人群深处,一个声音喊出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县太爷——您到底是站咱们这边的,还是站那些京城人那边的?”
四周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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