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个人等着他的回答。
陈守拙的拳头攥在袖子里。他想起昨晚帐篷里刘渊然的脸——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还有那句平得不像话的“明天,临淮会下雨”。
那语气不像在骗人。
但他没法把这句话说出来。对着面前这些饿了三天、眼窝塌陷、站都站不稳的人,他说什么?“再等等,明天会下雨”?和那些跳大神的神婆有什么两样?
“我站你们这边。”他说。嗓子里像堵着东西。“我是临淮的官,吃的是临淮百姓的俸粮。我想办法。大家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到什么时候?”
“还让等?等几个月了,等来了什么?”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陈守拙张了张嘴,没声音出来。
等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
又僵持了大约一刻钟。
云把太阳完全盖住了。天灰蒙蒙,光线暗淡,闷热不减反增。
人群的耐心在流。
前排一个老人——六十来岁,瘦得颧骨能挂东西——忽然两眼一翻,腿一软,直直地往地上倒。旁边的人伸手去扶,没扶住,老人跪坐在地上,脑袋一歪,晕了。
“人晕了!人晕了!饿晕了!”
喊声像根引信。
三四个方向同时炸开了声音——
“人都饿晕了!他们还守着里面不给——”
“大伙一起进去!”
“法不责众!朝廷总不能杀这么多饿肚子的百姓!”
从左边喊出来的。从右边喊出来的。从后面喊出来的。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时间掐得死死的。
但喊完之后——那几个声音的主人,身位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他们不带头。
他们在等百姓自己动。
前排有人攥住了麻绳。
往下压。
绳子绷紧,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护卫整齐出鞘。
三十多把刀同时拔出来。刀光在灰暗的天色里闪了一下,白得刺目。
前排尖叫。
后排还在往前推——他们不知道前面亮了刀。只知道前面松了,能往前走了。
陈守拙被夹在正中间。前面是刀,后面是人墙。他两手往两边撑,嗓子已经喊破了:“都停——停下来——”
……
“嗡。”
一声闷响。
不是金属,不是人声。像什么东西猛地膨胀了,把一大团空气往外挤。
低沉的,从胸腔里往外震的那种。
所有人循声望去。
校场中央。
那块巨大的灰色布囊在动。
它在鼓起来。
从铺在地上的瘪塌形状,一节一节地隆起。布面绷紧——“啪”。再绷紧——“啪啪”。连接的绳索被拉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骨架在布面下撑开,一块一块地把形状顶出来。
三息。
人群的喧嚣在三息之内灭了。
不是渐渐安静的。像有人一把捂住了几百张嘴。
攥着麻绳的手松了。绳子弹回原位。
举着石头的手松了。石头落地,没有声音。
所有人仰头。
囊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大。
完全膨胀之后,灰色的球体把身后的半片天都遮住了,底部连着木框架,框架下面吊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几个人影,还有看不清的东西。
然后它动了。
底部的框架晃了一下。轻轻的,像试探。
接着——慢慢地,非常慢地——往上。
离开了地面。
一尺、三尺、一丈。
没有声音。只有热气在球体顶部鼓出来时,发出的一阵阵闷响。
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被母亲抱在怀里。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天上。张大着嘴,发不出声。
陈守拙也仰着头。
他的嘴也张着。
三丈。五丈。十丈。
灰色的囊球带着吊篮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小。热气的闷响声越来越远。风吹着绳索,发出细微的呜咽。
它靠近了那片灰白色的云层。
然后——没入其中。
消失了。
校场上空只剩那片云。厚的、沉的、铺满了整个临淮天空的灰白色云层。
几百个人仰着头,张着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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