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囊没入云层之后,校场继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没人说话。没人动。几百个人保持着仰头的姿势,脖子都僵了,也没人低头。
最先出声的是个孩子。
那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被她娘抱在怀里,小手还指着天上。她问了一句:“娘,那个大球球去哪了?”
她娘没回答。嘴张着,合不上。
旁边一个老汉蹲在地上,拐杖倒了都没捡。他两只眼盯着云层里巨囊消失的位置,喉结动了两下,咽了口干唾沫,嘴里冒出来一句:“老天爷……”
这两个字一出来,周围的人跟着动了。
有人跪下了。扑通一声,膝盖砸在硬地上,双手合十,额头贴地,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不是佛经,也不是道咒,就是翻来覆去一句话——“老天爷开眼,老天爷开眼。”
一个跪,两个跪,七八个跪。
有人没跪,站在原地两条腿发抖,脸上的表情介于害怕和发愣之间。嘴巴动着,说不出话。
还有人往后退。退了三步,脚后跟绊到身后的人,差点坐地上。被绊的人也没反应,还在仰头。
一个中年汉子,腿上有泥,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草鞋不知道挤掉在哪了——扭头问旁边的人:“那是什么?那个飞上去的是什么?”
旁边那人摇头。
“我活了四十年,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也没见过。”
“它飞上去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陈守拙也在仰头。
他的官帽歪了,之前就歪了,一直没来得及扶正。方才全部心思都在拦人、喊话、挡在刀和百姓之间,根本没注意校场里在干什么。等那一声闷响把所有人震住,他转头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灰色的囊球已经鼓起来了。
他知道“火囊云霄辇”这个东西。
去年京城的邸报上提过,说格物院造了一种能飞天的器具,在北伐时立了大功,皇上祈雨时也用了。
他当时看了一眼,没太当回事。孔明灯嘛,大号的孔明灯,了不起大一点,飞高一点。
但今天他亲眼看了。
不是一回事。
那个东西升起来的时候,底下几百号人没一个出声。它往上走,人的脑袋跟着往上仰,脖子仰到不能再仰,身体不自觉地往后倾。它升到十丈高的时候,整个校场和校场外面的人群全部定住了,那一瞬间,他能听清风刮过绳索的声音。
这不是什么大号孔明灯。
陈守拙慢慢把脖子收回来,两条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官帽,手指在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就是抖。
他在这一刻忽然有点理解刘渊然了。不是全理解,但有一点苗头。
那个年轻人,他带来的那些铜管、布囊、木架子,那些被自己当成跳大神道具的东西——它们真的能让这个球飞起来。
飞起来了之后呢?
陈守拙扭头去看护卫。
护卫们把刀收回鞘了。什么时候收的他不知道。
为首那个面朝天上,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升起来了”的松弛。
百姓中间,混在人群里的那几个“生面孔”的反应各不相同。
最前面那个,三十来岁,嘴唇薄的那个——他是最早低下头的。他不看天。他看周围人的脸。
脸上的东西变了。
就在刚才,这些脸上写的是“饿”和“怒”——他们花了整整几个月功夫才把这两样东西攒到今天的浓度。
先让他们饿透,再让他们怒起来,然后只要轻轻一推,粥棚断粮这个事实就是最好的柴火。
到了此时此刻,饿还在。怒没了。
取代怒的那个东西他说不上来叫什么。那些人的眼睛不再看他,不再看护卫,不再看空了的粥锅,全部朝天上。眼珠子圆的,嘴巴张的。
他见过这种表情。在白莲教的坛场上见过。教众听圣母娘娘降下法旨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
一种即将见证什么的表情。
这个认知让他的后背发凉。
他往后缩了半步,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别慌。这东西上去了肯定还得下来,下来之后雨又不会真的——”
话没说完。
身边那人没在听他。两眼盯着天上,嘴里在嘀咕:“真能飞啊……真能飞上去啊……”
薄嘴唇的男人把嘴闭上了。
他往人群后段看了一眼。另一个“生面孔”本来应该站在后段靠左的位置。他找了一圈,找到了。那人也在仰头。脸上的表情无比呆滞,像是傻了一样。
那不是装的。那人是真的被镇住了。
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搓了两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准备说话”。那人没接暗号。
再找第三个。人群中段靠右。
找到了。那个人倒是没仰头。低着头。但不对——低着头不是在观察局势,而是两只手在抖。
薄嘴唇的男人不动了。
他在心里已经准备了三套说辞。
第一套是“看见没有,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不给你们一粒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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