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了。
陈守拙早上巡粥棚的时候,听见了一首歌。
唱歌的是个五六岁的丫头,蹲在队伍里,一边等一边哼。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调子歪歪扭扭。
“铜管管,竹竿竿,朝廷不送米面面,校场搭个戏台台——”
陈守拙的脚步停了。
“苦药药,黄汤汤,小道士来了三天天,太阳公公笑嘻嘻——”
丫头唱完了,旁边另一个男孩接上去:“笑——嘻——嘻!”
两个孩子对着笑,笑得前仰后合。
队伍里几个大人没笑。但他们听着,谁也没阻止。
陈守拙走过去,蹲下来。
“丫头,这歌谁教你的?”
小丫头眨了眨眼:“隔壁大牛哥哥教的。”
“大牛哥哥又是谁教的?”
“不知道。”丫头把身子缩了缩,有点怕他,“好多人都会唱。”
陈守拙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队伍。排着的人少了一些。不是灾民少了,是先喝苦药的规矩劝退了一部分人。这是好事。
但队伍里的气氛变了。
两天前,这些人的眼神是麻木的,是等待的。现在多了一样东西——陈守拙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在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看见了。
不是愤怒。
比愤怒安静,比愤怒持久。
是一种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的死心。
陈守拙站在粥棚边上,看着那个五六岁的丫头端着碗走到苦药锅前,仰头灌了一口,整张小脸皱成核桃,但没哭。
她喝完了,拿袖子擦嘴,走到粥锅那边去领粥。
歌还在她嘴里断断续续地哼。
“铜管管,竹竿竿……”
陈守拙转身走了。
他想骂人,但不知道该骂谁。歌词写得刻薄,但哪句是假的?使团确实没带粮食,校场确实在搭东西,苦药确实是苦的,太阳确实还挂在天上。
你怎么跟一首童谣吵架?
你去抓那些唱歌的孩子?
他走得很快,官靴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灰。
……
县衙后堂,书吏把算盘拨完最后一下,抬头看他。
“大人。”
“说数。”
“粗米八斗三升。豆子两斗。麸皮一斗半出头。”书吏把纸推过来,“加上今天粥棚剩的底儿,撑到明天午后,没了。”
陈守拙盯着那张纸。
八斗三升。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四百斤出头。粥棚一天开两顿,一顿两石,四百来斤连一顿都烧不满。
陈守拙起身去了后院粮仓。木门推开,日头照进去,仓底的青砖露出了一大半,米粒散在砖缝里,零零碎碎的,扫帚都扫不起来。
角落堆着几袋麸皮,袋子瘪得塌在地上。
他关上门,站在门外头。
拳头攥了很久,指节发白。
……
从粮仓出来,陈守拙径直往城西走。
他得去校场看一眼。不是想看刘渊然在干什么——两天了,他大概能猜到——但他需要亲眼确认。
确认那些车、那些人力、那些占着一辆车位置的“法器”,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搭一个跪拜用的台子。
丘底下就能看见了。
木架已经立起来了,比他想象的大。四根主柱,横梁搭着铜管,管口朝天,边上用绳索固定了几面红黑相间的三角风旗。布囊展开了一半,铺在地上,像一张巨大的灰色被单。四五个人蹲在旁边检查绳扣。
另一边,几口木箱靠着帐篷堆放,其中一口盖子没合严,露出里面陶罐?看不出陶罐里装了什么。
陈守拙看了两眼,没看出名堂。
他绕到校场北侧,想找刘渊然。
找了一圈没见着人。一个随行人员指了指东边的土墩:“大人在上头。”
陈守拙顺着方向看过去。
土墩不高,也就两丈出头。刘渊然站在最顶上,面朝西北方向,一动不动。
风吹着他那件不伦不类的衣裳,猎猎作响。他整个人跟钉在那儿似的,脑袋微微仰着,看天。
陈守拙站在丘下等了一刻钟。
刘渊然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走到设备旁边,跟一个年纪大些的随行人员说了几句话。
“西北风,半刻前转偏西了。”那人翻着一本小册子,“湿度比昨天高一点,但不多。目测能见度还行,预计明天就会到达合适位置。”
刘渊然点了下头:“记上。”
说完回帐篷了。
陈守拙站在原地,把刚才看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理解这有什么意义。
但他注意到一个东西——刘渊然的眼眶底下有一圈青黑,颧骨比两天前突出了些。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血口子。
这人没睡好。或者说,没怎么睡。
陈守拙收回目光,往丘下走。
走到校场边缘那道临时拉起的麻绳围栏时,他停下了。
围栏外头站着人。
三四十个灾民,散在坡下的空地上。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抱着孩子的。太阳晒在他们身上,没人找阴凉,因为方圆百步之内也没有阴凉可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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