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接到战报时,手在案上按了一下,才稳住没让帛书滑落。
他入主徐州不过月余,民心未稳、士卒新募,麾下仅关羽、张飞二将可堪一战,兵马不过三万余,且大半是未经大战的新兵。
十万淮南大军压境,而他手中能用的牌,实在太少了。
堂中安静了片刻。
陈登第一个走出来,拱手道:“明公无需慌乱。袁术大军虽众,却军纪涣散、将骄兵惰,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利在速战、不利久持。小沛虽小,但城池坚固。若能守城十日,袁术必躁;守城二十日,袁术必疲;守城一月,袁术必退。明公可令一将固守小沛,拖住袁术主力。”
刘备目光在陈登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立刻接话。
陈登继续道:“沛国守得住一时,但若袁术分兵绕过,彭城仍有危险。明公可再遣使奔赴秣陵,请许征南出兵合肥、袭扰袁术后方。南北夹击——”
他话未说完,张飞已经站了出来:“大哥!尚未开战就去求援,岂不是让许将军小瞧了我等!给我一万兵马,我定生擒袁术!”
关羽也上前一步,沉声道:“翼德说得不错。岂有未战先怯的道理。大哥初得徐州,若逢战便求援,天下英雄如何看我兄弟三人?”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关羽,又看了一眼张飞,嘴角没有动,但眼底有一丝被什么触动过的光。
他明白关羽张飞的意思——他们跟着自己漂泊半生,如今总算有了一块自己的地盘,若连仗都要靠别人来打,那这块地盘到底是刘备的,还是许褚的?
他也知道陈登说的是实话。
十万大军压境,他手里的三万新兵,正面野战根本不是对手。
但如果自己都不敢打,那就算许褚不来,徐州士族也不会信他。
他抬起头,先看了张飞一眼,又看向关羽:“云长,你领一万兵马去沛国,协助袁忠抵抗袁术军。不求破敌,只求拖住。只要你在沛国站住一个月,袁术的粮草就撑不住了,届时我与三弟从侧面寻找机会。”
关羽抱拳领命,没有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刘备又转向张飞:“翼德,你留在彭城,整训新兵。若袁术绕过沛国直扑彭城,你便是最后一道防线。”
张飞虽然不太乐意——他也想去前线打袁术——但刘备说的在理,他只能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是”。
最后,刘备看向陈登,他没有拒绝,只说了一句:“等云长在沛国稳住局势再说。现在求援,还为时过早。”
他心中依然有些不甘,但理智告诉他——刚接手徐州,手里能用的筹码太少。
如果这一仗打输了,徐州就不是他的了。
会议散去,众人各归其位。
刘备独自坐在堂中,面前摊着徐州舆图,还在看沛国方向那条防线。
陈震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在刘备案前站定,拱手道:“主公,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放下舆图:“孝起请讲。”
陈震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袁术十万大军压境,以徐州今日之力,若没有外援,确实凶险。元龙求援之计,虽然稳妥。但此计利于陈家,而非主公。”
刘备没有说话。
陈震继续道:“陈元龙乃是徐州人。他的家族在徐州,根基在徐州。建议主公求援许褚,是因为在他心里,‘徐州平安’比‘主公坐稳徐州’更重要。许褚来了,徐州虽然平安了——但徐州还是不是主公的徐州,那就另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震并非说陈元龙不忠。但他忠的是徐州,不是主公。”
刘备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陈登方才献策时的神态——从容、笃定、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算好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陈登有谋略,现在陈震把话点破了,他才意识到:陈登的谋略,是替徐州算的,不是替他刘备算的。
陈登让刘备求援许褚,陈登自己知道求援之后徐州会变成什么样吗?
他当然知道。但在他看来,徐州姓刘还是姓许,只要徐州平安,都可以。而在陈登心里,刘备坐稳徐州,未必等于徐州平安;许褚来了,徐州才一定平安。
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收紧,然后松开。他没有接陈登求援的话头,而是问了一句:“孝起,你说袁术可不可敌?”
陈震答道:“袁术虽众,但军纪涣散,粮草不继。若主公能整合徐州内部兵马——曹豹的丹阳兵、许耽的部曲、各县的县兵乡勇——未必不能一战。”
“曹豹……”刘备低声念了这个名字,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震又说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主公,袁术来袭,是危局,也是机会。徐州兵马分散在各世家豪强手中,主公若能趁此战之机,将各路人马统一调度、统一号令——战事结束之后,这些兵马,就都是主公的了。”
刘备当然明白陈震的意思——用一场外战来整合内部兵权,是乱世中最有效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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