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站在那里,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他想起廖立在酒肆里说的那句话——你就说,是你自己想出来的。他迎上父亲的目光:是我想的。
“你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最核心的是什么吗?”
刘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反问。他张了一下嘴,又闭上:“收缩——”
“不对。”刘表打断他,没有回头,“你方才说了五条——弃四郡、坚壁清野、筑垒迟滞、骑兵断粮、反告朝廷。没有一条——是怎么打赢。”
刘琦怔住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手心里的汗洇湿了袖边,凉凉的。
刘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襄阳城,灯火星星点点。
他背对着刘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你说的这些,每一条都用了心。但你想的都是怎么挡住他、怎么拖住他、怎么让他慢下来。你从来没想过——怎么把他打回去。”
他转过身来:“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刘表走回案前坐下,看着刘琦:“我十八岁的时候,也觉得自己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事。但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几条确实可行。”
他顿了顿,“弃四郡,是对的。荆南保不住了,我本来就在想这件事。反告朝廷,也是对的。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拖住许褚一天,我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南阳和南郡的位置上,话锋一转:但你方才有两条,我不同意。
刘琦等着他说。
刘表的指尖从南郡滑到南阳:坚壁清野——搬走粮草、填死水井、百姓北撤——你可知道,大江以南的百姓往哪里撤?撤到南郡?南郡的粮够多少人吃?开春之后他们怎么回去?
刘琦张了一下嘴,没有答上来。
刘表继续说:你的账算得太漂亮了——搬空、填死、撤走。但你算过没有,一个冬天过去,大江以南有多少人会饿死?有多少人会因为水井被填死而渴死?有多少人会在北迁的路上冻死?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刘琦低着头:是。我没算到。
刘表没有继续说他。他坐回案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一些:不过,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出乎我的意料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你一向内敛,没什么话——我没想到你会一个人想这么多。
刘琦站在那里,心里跳了一下。
他想起廖立说的你说的时候要慢一点,别像背书。
他刚才是不是太顺了?
但刘表没有追问。
刘表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在用心。很好。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你弟弟还小,身后是蔡家。你若是能自己立起来,我就可以少操一份心,将来这个荆州——就不必交给外人。
刘琦猛地抬起头。
他没有想过父亲会说这样的话。他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刘表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说下去。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方才说的那些——联袁术、拉拢五溪蛮——是谁告诉你的?
刘琦心里一紧。是我想的。
刘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你能想到五溪蛮,我信。你甚至能想到反告朝廷,我也信。但你同时想到了六条——而且条条都能自圆其说——
他顿了顿:我十八岁的时候,做不到。
刘表没有继续说他。他重新靠回椅背,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在“考核”了,更像是一个父亲在对儿子说话:“我今天听你说了这么多——很意外。”
刘琦不知道该怎么接。
刘表像是想了很久才把这句话说出口:“我打算表奏你为武陵太守。让你堂兄刘磐、王威辅佐你。你先去武陵,把那里稳住。等你站稳了——南郡、南阳,早晚都是你的。”
刘琦站在案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武陵。荆南四郡最西边的一个,毗邻五溪蛮,挨着益州,说是荆州的地盘,其实离襄阳远得很。刘磐从长沙撤出来之后,带着残兵退到了武陵,手里还有几千人。
那里四面漏风,南边是许褚刚拿下的长沙,西边是五溪蛮的地界,北边隔着长江。说是太守,其实是个烂摊子。
但他知道,这不是流放。武陵虽然偏,但刘磐的兵就在那里。父亲让他去武陵,不只是让他“守土”,更是让他“练手”。刘磐是堂兄,不是外人。王威是父亲的老部将,也不是生人。父亲给了他两个帮手,也给了他几千兵。
剩下的,看他能不能镇得住、管得了、立得起来。
他拱手躬身:“儿定不负父亲所托。”
刘表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能说到做到,最好。”
刘琦退出书房的时候,步子很稳。他走到回廊拐角才停下来,背靠着廊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廖立在酒肆最后说的那句话:“你先站稳。我站在你身后。”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布帛,忽然觉得那上面的字比方才更沉了。
书房里,刘表一个人坐在案后。
灯盏里的灯芯烧得差不多了,光越来越暗,终于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刘表没有动。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说给黑暗中某个看不见的人听的:“零陵……二十出头……能在酒肆里唱赋等我的儿子路过……”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很聪明啊。”
这句话是对刘琦说的,但刘琦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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