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绪在长安的这段时间里,去青楼的次数比去军营的次数多数十倍不止。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张长安城欢场的活地图,哪家姑娘会唱曲,哪家姑娘会跳舞,哪家姑娘最温柔,哪家姑娘最妩媚,他说起来如数家珍,比说军务流畅多了。
有一次严庄在街上偶遇安庆绪,后者正搂着一个胡姬的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说着什么“今晚上爷好好疼你”。
看到严庄的时候,他倒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还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说这是“体察民情”。
严庄当时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体察民情?你体察的是什么民情?青楼姑娘们的生活状况吗?
更让严庄无言以对的是,安庆绪在这方面还特别讲究。不是随随便便找个青楼就进去,他要先打听得清清楚楚——哪家来了新姑娘,哪家的姑娘最近学了新曲,哪家的酒最好喝,哪家的床最舒服。
他在这方面下的功夫,要是能有十分之一用在军事上,安禄山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最离谱的一次是前几日,安庆绪听说醉金馆来了个胡汉混血的姑娘,说是长得倾国倾城,色艺双绝。
安庆绪二话不说,当即扔下手头的事情就去了。结果到了之后发现那姑娘已经被别人抢先一步包下了,安庆绪差点当场跟人打起来,最后还是严庄出面,花了大价钱才把事情平息。
事后严庄问他值不值得,安庆绪理直气壮地说:“先生你不懂,这美人就跟好马一样,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严庄当时心想:这比喻倒是挺贴切——你对待美人和好马的态度确实一样,都是玩腻了就换下一个。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些伪装的表情像面具一样被揭下来,露出底下的真实面容——冰冷的漠然和深深的思虑。
那种冰冷不是愤怒的冷,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冷。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深渊,发现根本没有任何路可以走。
他跟着安禄山这么多年,一直认为自己是在辅佐一个未来的霸主。他帮安禄山出谋划策,帮他经营范阳,帮他在朝廷中周旋,付出了无数心血。可现在的问题是——安禄山之后呢?
安禄山不止一个儿子,但真正有机会继承大业的就那么几个。安庆绪原本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毕竟他是这些子嗣中还算有才华的。
可现在看着安庆绪这副德性,严庄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把全部赌注都押在一匹瘸腿马上的赌徒。
窗外是长安城的街景。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石头晒得暖洋洋的,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行人来来往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牵着马,有的背着包袱匆匆赶路,有的慢悠悠地踱步闲逛。
车马川流不息,车轮碾过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远处传来叫卖声和说笑声,热闹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喊“又甜又大的糖葫芦”,有卖胡饼的大婶扯着围裙招呼客人,有两个孩子在街边追逐打闹,被自家大人拎着耳朵拽了回去。
街角有个说书先生摆了个摊子,周围围了一圈人,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惊堂木一拍,众人齐声喝彩。
这就是长安城,天下最繁华的城市,热闹得让人舍不得眨眼。
严庄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长安城比范阳热闹得多,也比范阳复杂得多。范阳的日子简单,除了风沙就是军务,除了军务就是酒肉,像是被人按下了循环播放的曲子。
而长安不同,这座城市的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条巷子里都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故事。
他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见了这么多人,从达官显贵到贩夫走卒,从文人墨客到商贾豪强。可真正让他觉得值得一交的,好像只有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那个叫李哲的年轻人,永远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脸上带着笑意,说话不紧不慢,却每一句都像是早就想好了的。
他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愿意信任他,愿意靠近他,愿意跟他一起做事情。
严庄想起前段时间去李哲府上讨酒时的场景。李哲坐在他对面,亲手给他倒酒。他说话的时候总是直视着严庄的眼睛,目光坦然,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就是那么直直地看着你,让你觉得自己被尊重、被重视。
他说:“严先生,我知道你今日不只是来讨酒喝。先生心中之事怕是那范阳的天,但万事都有解,这事一定可解。”
严庄当时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杯酒的温度刚刚好,入口甘烈,是他喝过的最好的酒。
“万事都有解”——这句话严庄听很多人说过。有的人说得慷慨激昂,像是在喊口号;有的人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打哑谜。
只有李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你觉得他真的已经有了解法。
严庄低声自语:“竖子不足与谋……李哲,李哲,你究竟要这大唐走向何方?又能否容得下我严庄这一枚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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