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可怖的从不是明目张胆的杀伐。
是纯白之下藏污,正道之下藏刀。
落霞界的灰天,三日未变。
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死死盖在云海之上,压得天地间所有灵气都沉了几分。风还是凉的,穿过云海缝隙,卷着修士心底的惶惑四处游荡。有人悔,有人疑,有人装睡不醒。
醒着的人,从来最痛苦。
仙盟主峰,千里之外,一片素白连绵万里。
外人看,是堂堂正道圣地,规制森严,弟子端方,万年正统,巍巍不可侵犯。
只有身居其中者才知,这片白,是用来遮丑的。
遮偏执,遮懦弱,遮万千修士不敢认错的荒唐。
主峰议事大殿,无灯,无香,只有冷透的玉石地面,映着一排排白袍长老淡漠的面容。
方才归仙峰传回来的所有探查影像,尽数悬浮半空。
灵田葱郁,丹火中正,黑衣少年立山巅,橘猫卧脚边,四堂弟子各司其职,整座喵仙宗静如止水,无争无伐。
这般景象,落在仙盟众人眼里,不是善,是祸。
是动摇正统根基的异端。
首座白发长老指尖轻轻叩击玉椅扶手,动作极缓,极稳。
这是他思考时二十年不变的习惯。越是平静,心底的杀念便越盛。
“三日闭关,不张扬,不扩势,不争辩。”
他嗓音苍老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骤然跌落数分。
“看似蛰伏养道,实则收拢人心。短短数日,三界散修、异类妖修、落魄旧修尽数归心。林墨此子,比我们预想的,更会蛊惑人心。”
侧方一名青袍长老躬身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狭隘执拗:“长老!妖猫异类,旁门小道而已!不过是靠着几分功德假象骗得底层修士盲从!依我看,无需等大典,即刻派遣荡妖使团,踏平归仙峰,斩除祸根,以正天道纲常!”
这话落地,殿内数位长老纷纷附和。
仙盟万年正统,高高在上,早已习惯众生臣服,容不得半点异类跳脱。
可首座长老只是轻轻摇头。
他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致的阴鸷,那是常年身居高位、玩弄权术的深沉城府。
“急不得。”
短短三字,压下满堂躁动。
“现在动手,落霞界万千看客,只会说仙盟恃强凌弱,容不下一丝新生善道。届时人心尽失,得不偿失。”
他抬手,指尖划过虚空影像,定格在林墨白衣静立的身影上。
“他要立宗,便让他立。”
“他要大典,便让他开。”
“当众立道,当众扬名,再当众定罪,当众诛灭。”
“名正,言顺,功成无垢。”
古龙笔下的权谋,从不是刀光剑影的莽撞。
是温水煮蛙,是借势杀人,是用最光明的规矩,做最肮脏的屠戮。
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长老瞬间懂了他的心思。
隐忍三日,不是退让。
是蓄力。
是等喵仙宗汇聚八方修士,等它彻底站稳舆论高地,再一朝倾覆,让所有追随善道之人,亲眼见证正道覆灭,从此不敢再违逆仙盟、质疑天道。
人心,从来都是这场棋局里,最廉价、也最致命的棋子。
“传我密令。”
首座长老声音轻落,字字冰冷:
“第一,命暗堂三十六白影卫,隐匿归仙峰虚空死角,全程记录大典所有言行,罗织悖逆天道、蛊惑众生罪状。”
“第二,传令周边七大附属仙门,集结精锐修士,隐匿百里云海待命,大典落幕即刻合围。”
“第三,封存上古猫仙正史典籍,篡改落霞界道统记载,永世定义灵猫一脉为妖邪外道。”
三道密令,层层封死喵仙宗所有生路。
不留一线生机,不留半分辩驳。
有人盲从天道,是无知。
仙盟高层践踏黑白,是刻意。
无知可恕,刻意难活。
千里云海,风萧萧兮。
归仙峰,依旧安然如故。
山巅无风云,殿宇无尘嚣,漫山灵植在温润的功德金光滋养下,愈发苍翠欲滴。风掠过灵田枝叶,簌簌作响,混着药草独有的清苦香气,漫遍整座山峦。
嗅觉是暖的,视觉是静的,听觉是柔的。
唯有林墨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寒。
他依旧立在主峰殿前,白衣单薄,身姿挺拔如万古青松。
经脉撕裂的痛楚从未断绝,像是无数细碎冰渣扎根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酸胀。神魂透支的昏沉感反复袭来,视线偶尔重叠虚影,那是硬扛九天威压的后遗症,三日闭关,未曾痊愈半分。
旁人见他从容无敌,道心稳固无匹。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拉锯与挣扎。
他想掀翻天道伪局,想还灵猫一脉万古清白,想让世间黑白彻底归正。
这是善,是义,是万千底层修士苦苦等候的公道。
可他更怕。
怕自己一腔孤勇,换来满门倾覆。
怕这群摒弃名门、背弃世俗、赌上余生追随他的落魄修士,尽数沦为天道棋局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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