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的,干涩的,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我叫……我叫……”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泪水冲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污,露出下面苍白的、布满裂纹的皮肤。那张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中却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像是见过太多的事,走过太多的路,等过太多的人。
望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张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双沉静而温暖的眼睛,他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他见过同样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望问,声音很轻,很温和。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望,看着那双光球般的眼睛,看着那张透明的、布满纹路的脸,嘴唇微微颤抖。
“我叫念。”他说,声音嘶哑,却清晰,“思念的念。”
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很苍老,却异常明亮,异常温暖。
“念,”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念吗?”
念摇了摇头。
望伸出手,轻轻放在念的头顶。那只手很冷,很瘦,很透明,但很稳,很坚定,很有力。
“因为有人一直在念着你。”望说,“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人在念着你。初念过你,启念过你,灰、默、望、一念过你,哪吒念过你,寻念过你,持、续、承、念、忆、望、远、星、辰念过你,恒念过你,归念过你,途念过你,继念过我,我念过你。所有守望者都在念着你。念着你的名字,念着你的归途,念着你的到来。”
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在那棵树前,跪在这片碑林中央,跪在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前,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走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家,终于看到了亲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和坚强。
望没有安慰他,没有劝阻他,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把手放在念的头顶,等着他哭完,等着他平静下来,等着他准备好。
等了很久,念终于不哭了。他抬起头,看着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满是泪水,但也满是光芒。
“望前辈,”他说,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找你们找了很久。我找了一辈子,我的父亲找了一辈子,我的爷爷找了一辈子,我的太爷爷找了一辈子。我们家族,四代人,都在找这片碑林,都在找这些名字,都在找这道光。”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叶子上的名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太爷爷说,他的太爷爷的哥哥,走进了一片叫做星渊的地方,再也没有回来。但他不是死了,而是去找一样东西。一样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宁可放弃一切,也要找到。太爷爷等了他一辈子,没有等到。爷爷等了他一辈子,没有等到。父亲等了他一辈子,没有等到。我等我的一辈子,也没有等到。但我不想让我的儿子等,不想让我的孙子等,不想让那些血管里流着他的血的人,一代一代地等下去。所以我要找到他。我要告诉他,我们一直在等他,一直在念他,一直在找他。”
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找到他了。”望说。
念愣住了:“什么?”
望指着那棵树,指着那些叶子上的名字,指着那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寻”字。
“你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哥哥,”望说,“叫寻。他在这里。他的叶子在这棵树上。他的光在归途中。他没有忘记你们,没有忘记家,没有忘记那个他抱过一次、亲过一次的三个月大的孩子。他只是走得太远了,远到回不去了。但他一直在念着你们,一直在等着你们,一直在盼着你们。就像你们念着他、等着他、盼着他一样。”
念抬起头,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个模糊的“寻”字,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静静地看着那个名字,静静地和那个从未见过、却念了一辈子的亲人,隔着无尽的岁月和无尽的虚空,对视着。
望站起身,走到那棵树前,伸出手,轻轻摘下了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很小,很嫩,几乎透明,上面还没有名字。他把那片叶子放在念面前,放在那片碑林中央,放在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前。
“念,”他说,声音很轻,很庄重,“你愿意成为守望者吗?
念看着那片叶子,看着那个空白的、等待被刻上名字的叶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他想起了太爷爷,想起了爷爷,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等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的人。他们等的是什么?找的是什么?念的是什么?不是一块金属板,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段传说,而是一道光。一道能照亮归途的光,一道能指引方向的光,一道能让所有人回家的光。
他跪在那棵树前,跪在那片碑林中央,跪在那些刻满名字的金属板前,双手捧起那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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