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咸阳国宾馆那间专门为罗马使节准备的、最华丽的院落里万籁俱寂。
唯有卢修斯·西皮奥的房间依旧亮着灯。
那是一种冰冷、毫无温度的稳定的光。
光芒来自于桌案上那盏由玻璃和钨丝构成的“神迹”,它将这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也让卢修斯无所遁形。
他痛恨这光。
每多看一眼,白天演习场上那如同神罚般的景象就会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更加清晰一分。
那不是凡人的手段。
凡人无法奴役雷霆。
他面前铺着一张细腻的莎草纸,一支芦苇笔的笔尖已经蘸满了墨水。
可他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以至于那饱含墨汁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无法落下,一滴浓黑的墨汁终于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挣脱了束缚。
“啪嗒。”
墨点在洁白的莎草纸上晕开了一个丑陋的、如同伤疤般的印记。
卢修斯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仿佛被这滴墨水惊醒,那双布满了血丝的蓝色眼眸里终于重新聚焦。
他看着那个墨点,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玷污了。
就像今日的他玷污了罗马的荣耀一般。
他没有换一张纸。
因为他知道,这封信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充满了屈辱与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硝烟与恐惧的味道似乎还残存在他的肺叶里。
他终于落笔了。
用一种庄严的、几乎是刻下墓志铭般的笔触写下了第一个词。
“致伟大的元老院与罗马人民……”
他的笔尖停顿了。
伟大?
在见识了东方的力量之后,这个词从自己的笔下写出来竟显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可笑。
他的手不再颤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开始飞快地书写,仿佛要将白日里那足以摧毁他灵魂的画面全部倾泻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我曾以为我们脚下的道路是文明的极致;我曾以为我们的军团是不可战胜的象征。直到我抵达咸阳,我才明白我们是何等的无知。”
“在这里,有一种名为‘水泥’的石头,可以铺就千里坦途,坚固得足以让最重的战车行驶百年而无损。”
“在这里,有一种名为‘电灯’的奇迹,他们将雷电囚禁于玻璃之中,让黑夜亮如白昼,整座城市彻夜不眠。”
“但这些都并非最可怕的。”
写到这里,卢修斯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指节已经变得惨白。
他的脑海里再一次回荡起了那撕裂天地的轰鸣!
“……他们的军队不再使用血肉之躯的战马。他们驾驭着一种以火焰为心脏的钢铁怪兽,名曰‘猛士’。”
“其速迅如疾风,一日可行千里。罗马最精锐的信使也只能望其尘土。”
“其行稳如磐石。在高速奔驰中,车顶的连弩可以射出死亡的风暴,其密集程度足以在接触之前就将一个完整的百人队撕成碎片。”
“我曾引以为傲的‘龟甲阵’在它们的面前不过是一个可笑的、等待被射穿的活靶子。所谓的防御毫无意义。”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瞬间清空的靶场,看到了那些如同纸糊一般被洞穿的铁甲。
不,不够!
这样的描述远远不够!
元老院那些养尊处优的议员们,他们永远无法通过文字去理解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换了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当三百辆这样的钢铁怪兽同时发动冲锋,其声势足以让大地颤抖。我们引以为傲的战吼在它们的咆哮面前如同婴儿的啼哭。”
“它们不需要阵型。因为‘阵型’这个词对于它们而言本身就是一个……落后的概念。”
“它们是移动的刀锋,可以在任何我们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在我们最薄弱的地方。而我们甚至连追赶它们的资格都没有。”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他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
可那股灼烧着他内心的火焰却丝毫没有熄灭。
因为真正的梦魇还没有登场。
他闭上眼睛,那座被从大地上硬生生抹去的山丘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睁开眼,眼神中只剩下了无尽的灰败。
“……如果说钢铁骑兵摧毁的是我们对于‘战争’的理解,那么他们另一种名为‘雷神之锤’的武器则彻底摧毁了我们对于‘神’的信仰。”
“那是一种巨大无比的青铜巨炮,由十六匹最健壮的战马才能拉动。”
“它的射程远超我们最强大的弩炮。我无法精确计算,但我可以肯定,它可以在罗马城的城墙之外将整个帕拉蒂尼山夷为平地。”
“是的,我用的词是‘夷为平地’。”
“今日我亲眼所见。数十门这样的巨炮同时开火,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一座数十米高的山丘……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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