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而狂暴的钢铁熔炉。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灼气息,与红热金属的铁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工业时代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味道。
数以百计的锻造炉,如同地狱的入口,永不停歇地喷吐着橘红色的火焰。
李源站在船坞最高处的观察台上,俯瞰着下方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混乱。
他看到的,是一种充满暴力美学的秩序。
一曲,用钢铁与汗水谱写的、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交响乐。
“当!当!当!当!”
乐曲的主旋律,来自于数百个铆接小组。
每一组,都是四名赤膊的壮汉,他们的皮肤被炉火映照成古铜色,虬结的肌肉上,汗水如溪流般淌过。
“起!”
随着小组长一声怒喝,一名壮汉用长长的铁钳,从锻造炉中夹出一颗被烧得如同小太阳般、白里透红的铆钉。
他手臂一扬,那颗致命的“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接!”
船身内外,另一名壮汉早已等候多时。他手中的铁桶,精准无比地迎了上去,稳稳地接住了那颗铆钉。
没有丝毫停顿,他反手将铆钉从铁桶中倒出,用铁钳夹住,闪电般地插入船身钢板上预留的孔洞。
“上!”
船体内侧,第三名壮汉,手持一个沉重的“顶铁”,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抵住铆钉的尾部。
“砸!”
最后的乐章,由第四名壮汉奏响!
他手中的八磅重锤,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铆钉那滚烫的头部!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花四溅!
红热的金属,在巨力的捶打下,迅速变形,被塑造成一个完美的、蘑菇状的铆钉头,将两块厚重的钢板,严丝合缝地“锁”在了一起。
这,仅仅是数万颗铆钉中的一颗。
这首钢铁交响乐,将在这船坞中,日夜不休地奏响数月之久。
“侯爷,按照这个速度,咱们还是太慢了。”
公输石走到李源身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眉头紧锁。
“每一个铆接小组,一天下来,累死累活,也就能敲三百颗钉子。整艘船,至少需要三十万颗!这还不算可能出现的次品。”
他看着下方挥汗如雨的工匠,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这种工作,强度太大,对人体的损耗也太大了。
“是时候,让‘气’也来出点力了。”
李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
很快,几名天工府的亲卫,抬着一个古怪的、由黄铜和精钢打造的器械,走了上来。
那东西看起来像一柄短柄的怪锤,身后拖着一根长长的、由多层牛皮和橡胶制成的软管,软管的另一头,连接着一台小型的、正在“噗噗”冒着白气的蒸汽机。
“这是何物?”公输石好奇地问道。
“我叫它,‘气动铆钉枪’。”
李源拿起那柄沉重的“怪锤”,对准旁边一块用于测试的废弃钢板。
他示意一名工匠,将一颗烧红的铆钉插入钢板的孔洞。
随即,他按下了铆钉枪上的一个阀门。
“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与手锤完全不同的、急促而狂暴的金属撞击声,猛然爆发!
那声音,不再是“当!当!”的重锤轰击,而像是有一千只愤怒的啄木鸟,在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疯狂地啄击着那颗铆钉!
在公输石和周围工匠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不过短短三五息的功夫,那颗烧红的铆钉,便被这狂暴的力量,完美地塑造成型!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而且,成型的铆钉头,比最有经验的老师傅用手锤敲出来的,还要规整,还要严密!
“这……这……”
公输石指着那柄还在微微震动的铆钉枪,结结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事了一辈子匠作,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如此……暴力的工具!
“蒸汽,是新的‘力’。”李源放下铆钉枪,平静地说道,“人会累,但只要有足够的煤和水,它就不会。”
这柄跨时代的工具,迅速被分发到了各个铆接小组。
船坞内的交响乐,旋律骤变!
“当!当!”的慢板,被“哒哒哒哒”的急促快板所取代!
整个“始皇号”的建造进度,瞬间提升了数倍不止!
……
数日后,一队来自咸阳的官员,在李斯的带领下,抵达了琅琊船厂。
他们是奉了始皇帝的命令,前来视察这艘“铁船”的进度。
当他们走进船坞,看到那艘已经铺设了近半装甲、如同黑色山峦般的巨大船身时,所有人都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的钢铁压迫感,震慑得说不出话来。
这东西……比城墙还要厚,还要高!
“天工侯,此物……当真能浮于水面?”
一名来自工部的官员,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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